离开中央那天,天还没亮。
北侧转运口的灯白得没有温度。迁移车停在闸门前,车身旧得发灰,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三张不同年份的检修标。司机老周坐在驾驶位里,捧着纸杯水,等孙澈把行李塞进后舱。
“就这些?”老周问。
“够用。”
老周瞥了眼那个旧金属盒。“外面不是出差。”
“我也没按出差收拾。”
“返程票呢?”
“没有。”
“没买,还是买不到?”
孙澈把灰边卡塞回内袋。“没申请。”
老周拧上水杯盖,终于正眼看他。“那就别把这趟车当成送你回来。”
“这趟不是回程。”
老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后舱门扣紧。
车里坐了十二个人。有人带着孩子,有人抱着一卷滤布,还有两个年轻人把腿边的工具包抱得比行李紧。每个人都尽量把东西放到脚下,给中间留出一条窄过道。孙澈上车时,最后一个空位旁堆着几捆旧滤布,他没动,只把背包放到膝上。
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盯了金属盒两眼。
“里面装的什么?”
“工具。”
“看着不像。”
“工具也不都长得像工具。”
年轻人被堵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鞋尖。他胸前的临时牌卷了边,名字写着林野。
车门合上,北侧闸门缓缓抬起。中央的灯光从车窗上划过去,一格一格,整齐得像永远不会出错。越过最后一道检查线,老周踩下油门,车身先是一颤,随后才把速度提起来。
孙澈的手一直压在金属盒上,直到车身不再跳。
林野又开口:“你以前去过白沙?”
“一次。”
“知道哪儿有水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还去?”
孙澈抬眼:“知道就不用去了?”
林野张了张嘴。前排抱孩子的女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随即又把孩子往怀里搂紧,像怕笑声把孩子吵醒。
老周在前面打了把方向。“想聊天就聊点有用的。白沙不认谁以前坐什么位置,先看你带没带水。”
“车上有水吗?”林野问。
“有一壶。”
“够十二个人?”
“不够。”
林野靠回座椅:“那还有什么好聊的。”
“知道什么时候少说两句,也能省点。”老周说。
车里安静了几秒。孙澈偏头看窗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三个小时后,路面开始变差。中央铺设的深色路基断在身后,前方只剩被风磨白的旧板路。裂缝里积着盐砂,车轮一压,细小的砂粒就从缝里喷出来,打在底盘上。
导航上的中段主路忽然被老周划掉,迁移车朝西偏过去。
孙澈看着屏幕:“为什么绕路?”
“中路底下有旧管线。”
“图上没有。”
“图没在那儿陷过。”
“你陷过?”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我车陷过。”
林野来了兴趣:“哪年?”
“三年前。右前轮进去,车头也跟着栽。我在驾驶室里卡了半天,醒来先数水。”
“数出来多少?”
“三瓶。”
“人呢?”
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瞬。“我一个。”
没人再接话。
过了会儿,老周把收音机音量调大。里面只有被风拉扯的杂音。他像是不愿意让车里太静,又补了一句:“现在绕四十分钟。多走一点,总比少一辆车强。”
孙澈看着那条被划掉的路线。迁移通知不会写这些,中央地图也不会在每一处旧陷坑旁标注一辆车曾经怎么翻过去。可对老周来说,那里不是风险区,是他喝掉三瓶水才出来的地方。
“白沙是废土?”坐在后排的人忽然问。
“谁告诉你的?”老周说。
“网上都这么讲。”
“网上还讲外面的人一天喝半杯水就能活。”老周哼了一声,“有水,有风,有人做饭,就不是废土。就是日子费劲。”
中午,横风先撞上车侧。
车身往右歪了一下,后舱的滤布向前滑。林野伸手去压,手背撞在孙澈的金属盒上,盒盖闷响一声。
“抱歉。”他立刻缩手。
“没事。”孙澈检查了一眼盒扣。
林野盯着他的动作:“你很怕它坏?”
“怕。”
“那你不生气?”
“生气不能把盒子修好。”
林野想了想。“你们中央人都这么说话?”
“中央人也不全归我管。”
前排有人轻轻笑出声。老周没回头,嘴里嘀咕了一句“这就对了”,车里那点紧绷总算松了点。
风越来越大。老周把车开进一面半塌的挡风墙后,踩住刹车。
“原地等十分钟。”他说,“谁的水瓶滚了,自己找。别下车。”
车内一阵翻找声。孙澈弯腰看见自己的水瓶卡在座椅下,瓶盖松了半圈,里面只剩半瓶。他拧紧盖子,刚坐直,就发现林野正看着那瓶水。
林野的嘴唇被风吹得发白,却先说:“我不喝。”
“我还没问。”
“你要问也是这个。”
孙澈把瓶子递过去。“喝两口。”
“你自己留着。”
“我现在没渴。”
“等渴了呢?”
“等渴了再想。”
林野盯着他,像在判断这是不是中央人惯用的客气。最后他接过去,只喝两小口便拧上盖子,递回时从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
“换。”
“我不吃甜的。”
“这东西不甜。”
孙澈咬了一口。饼干硬得像晒干的墙皮。
“确实。”
林野低下头,肩膀动了一下,没让人看见他在笑。
挡风墙外的砂砾还在敲车窗。抱孩子的女人把自己的外套盖到孩子脸侧,旁边有人把仅剩的一段滤布递过去,替她挡住车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没人说“没事”,也没人劝她省着用。那段滤布就那么搭着,直到风小下来才被收回。
傍晚,白沙出现在地平线上。
它没有中央那样完整的外墙。旧钢板、废管线、木架和厚布拼成一道低矮屏障,缝隙被砂袋堵住。墙后几座风塔慢慢转着,叶片上挂满细白的盐砂;更远一点,是一片颜色发暗的温室顶棚。
车辆靠近,墙头有人举起长杆示意停车。
“送人,十二个。”老周降下车窗。
“名单。”
“车里。”
“拿出来。”
老周递上名单。墙头的人看完,对下面喊:“许岚,中央又来人了。”
过了一会儿,穿旧防风衣的女人从登记棚走来。她袖口缝过几次,手背有被粗盐磨开的裂口。她没先看孙澈的灰边卡,只问:
“带水了吗?”
“一瓶。”
“自己留着。”
“不是给聚居地的。”
许岚点头,像这答案合格,又像只是没让她失望。“那先登记。”
她递来一块木牌。上面刚写好一个数字:72。
“为什么是七十二?”孙澈问。
“前面七十一块都有人用过。”
“号码会重复吗?”
“人还在,牌子就不重。”许岚把笔夹回耳后,“牌子丢了自己来补,补牌排队。”
林野从车门边探出头:“他住哪儿?”
许岚看了他一眼。“你给他腾地方?”
“我就是问问。”
“问的人多,腾地方的人少。”
林野不吭声了。
登记棚里挂着一块公共板,饮水、医疗、温室、设备四栏贴满不同颜色的纸。最新的一张写着:北侧风塔低负载异常,维护申请,等待回应。
孙澈看了片刻:“什么时候贴的?”
韩琪从棚里抬起头,手上还夹着记录板。“不知道。”
“没有日期?”
“有过。风吹掉两次。”
孙澈正要再问,许岚先开口:“你想修?”
“我想知道坏了多久。”
“知道了就能让它快点好?”
“不能。至少能知道该从哪儿找。”
许岚看他一眼,没有再顶。她把七十二号木牌挂到他胸前,指向北棚:“今晚住那里。明早听见第一声泵响,到北侧来。”
“几点?”
“泵响了就几点。”
孙澈看着她。
许岚补了一句:“听不见,就跟着有水桶的人走。”
林野把他的行李搬到北棚门口。金属盒落地时,他下意识用脚垫了一下,没让盒角磕上石块。
“不用替我搬。”孙澈说。
“北棚地上积砂,拖着走会磨破包。”
“老周说的?”
“他说车会翻。”林野把包往里推,“我现在比较信他。”
不远处,老周正卸滤布,头也不抬:“别把我说得像什么都知道。上次翻车我也没算准。”
抱孩子的女人提着空罐头盒往水点走。路过北棚时,她停了一下。
“中央来的?”
“嗯。”
“会修水泵吗?”
“懂一点。”
“那住这里合适。”她说,“北棚漏风,也漏水。坏东西多。”
她说完就走,没等孙澈回答。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这算欢迎了。”
“她只是想让我修东西。”
“白沙的欢迎,多半就是这个。”
孙澈把金属盒塞到床板下。床板上刻着一排浅痕,每一道旁边都有一个圆点,像有人用它记过水量。他伸手摸过那些刻痕,没有问是谁留下的。
林野靠在门边看他。“你不问以前住这儿的是谁?”
“问了你知道?”
“不知道。”
“那先别替别人编。”
林野撇撇嘴,像觉得这回答没意思,却还是把北棚门帘压紧了一点。压好后他才说:“晚上风会从下面钻。你要是听见有人踢门,不一定是人,先看砂袋。”
孙澈看着那块被他挪到门边的砂袋。“这是提醒?”
“不是。我只是不想明早还得扫你床上的砂。”
北侧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
不是风。
像地底有根很长的管子被谁敲了一下,震动从脚底一路撞到胸口。
聚居地里的人同时停住手。老周转身去看压力表,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怀里收紧,许岚已经拎起墙边旧扳手。
林野朝北墙跑了两步,又回头看孙澈。
“你不是懂设备吗?”许岚问。
孙澈望向还在转动的风塔。
“懂一点。”
“那就别站门口。”
北侧水泵的指针,在昏暗的灯下往下滑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