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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23 10:32:32

白沙的早晨不是被太阳叫醒的。

北侧风塔停转,泵房里那台老泵先发出一声短促的干咳,北棚的人就都醒了。有人去摸水桶,有人穿鞋时把砂从鞋里倒出来,还有人隔着门帘先问一句:“今天谁排前面?”

孙澈醒来时,七十二号木牌压在胸口。顶棚漏下来的细砂落到他外套上,他坐起身,先把木牌擦干净,再去北侧。

林野蹲在路边修一辆小推车。轮轴歪了,车轮转半圈就卡住。他用鞋底顶着车架,正拿一片扁铁往轴套里塞。

“别踩那边。”林野头也没抬。

“哪边?”

“软砂。你踩下去,等会儿就得抱着鞋走。”

孙澈低头看了眼。那片地和周围没什么不同,只是表面多了一层很细的浮砂。他换了个位置。

林野瞥他一眼:“你真听?”

“你在修车,不会闲着骗我换地方。”

“也不一定。”

“那我踩坏鞋,晚上你推水。”

林野手里的扁铁顿住,随即低声嘀咕:“你这人怎么刚来就会算账。”

他把轮轴压回去,推车往前一送。车轮咯吱响了两下,总算没再偏。林野拍掉掌心的砂,递给孙澈一片薄铁。

“鞋边刮一下。磨破了别来借我的。”

孙澈接过来,认真把鞋缝里的砂刮干净。

泵房前已经围了十几个人。公共板上分着生活、医疗、温室、设备四栏,纸条一层压一层。有人伸手去拨别人的纸,老周立刻用铅笔敲了敲木板。

“别挤。你挤掉的不是纸,是别人排到的时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把罐头盒往前一递:“我家昨晚少了半桶。”

“少多少?”老周问。

“半桶。”

“用这个量的?”

老人没好气:“我活这么大,装水还会装错?”

老周接过罐头盒,转了转。“盒子缺了口。今天先按一桶写,傍晚拿你家另一个桶对一遍。多了你还,少了我补。”

“你补得起?”

“补不起就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拎水。”

老人哼了一声,却把罐头盒收了回去。

许岚从温室方向快步过来,袖口沾着湿泥,手里夹着一本旧册子。她没看孙澈,先把册子摊到老周面前。

“今天温室得停四排。”

“哪四排?”

“二、五、七、九。”

有人在后面嘀咕:“温室又先拿水。”

许岚抬头:“不是先拿,是今天少拿。二排根深,停一轮还能回来;五排根浅,多浇会烂;七排刚换基质;九排是试种,死了也得知道死在哪儿。”

她的话不大,周围却静下来。孙澈看见她的册子上除了苗床编号,还记着风向、土温、上一次根水断在什么时段。那不是一张申请单,是有人把一整季的侥幸都压在纸上。

“回水慢到什么程度?”孙澈问。

许岚这才看他。“你要接手温室?”

“不接。我想判断泵房优先查哪里。”

许岚盯着他两秒,翻到昨天的页码。“第三排以后,软管里的水会挂住。主压没完全掉,回水压在往上顶。”

孙澈走进泵房。梁守正蹲在泵底,左手虎口那块旧烫伤被油污遮得发黑。他没急着拆外壳,先用布擦干接头,又低下头闻了闻。

“闻什么?”孙澈问。

“油。”梁守说,“新油和旧油不一个味。这里要是渗了,表先装没事。”

“压力表不会骗人。”

梁守抬头看他,没笑。“表不会,装表的人会。油从哪儿跑,表不告诉你。”

他说着把照灯塞给孙澈。“拿稳,别照我眼睛。”

孙澈照着梁守指的位置,看见一圈很薄的油膜沿着回流接头往下爬。不是主泵坏了,是旁路的密封圈吃不住温差,回流量被一点点吞掉。直接换件最快,可仓里只剩一个同规格备用件;装错位置,明天N-01那边真出问题就没东西可用。

“先压回去。”孙澈说。

梁守看他:“怎么压?”

“把外层卡箍换到内槽,胶垫翻面,低负载跑十分钟。不是修好,只是看看漏点会不会移动。”

“翻面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你这话倒实在。”

“因为我没见过它用到今天。”

梁守把扳手递给他。“那你来按,手别抖。”

孙澈没说自己以前做的是项目统筹,不靠手上这点力气吃饭。他跪到泵边,砂砾硌着膝盖,按梁守的指示松开旧卡箍。油水混在一起,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味道又涩又呛。

第一次翻胶垫没成功,边缘被金属槽勾住,撕开一道细口。

“停。”梁守伸手按住他,“再扯就真报废了。”

孙澈松开手。

梁守从工具箱里抽出一片更薄的垫片,垫在裂口外侧。“这不是给你救场的,是给它多撑十分钟。”

“十分钟够观察。”孙澈说。

“够不够,跑了再说。”

低负载启动。泵声先是发闷,随后慢慢平下来。韩琪站在门边,记录板夹在臂弯里,没急着写。

“写什么?”她问。

孙澈看着指针:“先写临时处置。别写恢复。”

“谁决定的?”

梁守先开口:“我签接头,他签判断。温室那边让许岚自己写。”

孙澈看向许岚。她没有替温室争一句,只问:“十分钟后能给我什么?”

“如果漏点不扩大,三排根水可以慢慢回。四排停水不变。”

“如果扩大?”

“今天温室全停。”

许岚把册子合上,又打开。“那二、五、七、九照旧停。别为了给我个好听结果,把别的苗一块拖进去。”

韩琪这才落笔。她写得很快,却把“恢复”两个字留成空白。

十分钟后,回水终于穿过第三排软管。不是很快,水珠仍旧挂在管壁上,但至少开始往前走。泵房外有人松了口气,老周却没让人围上来。

“别高兴早了。”他说,“今天只是没死。”

孙澈洗手时,许岚把一只小搪瓷杯放到他旁边,里面是半杯温水。

“不是给你的。”她说,“洗干净再碰册子。”

孙澈看了看那杯水,又看她。

许岚把脸偏开:“温室里有病苗。油别带进去。”

“知道。”

他用那半杯水仔细洗掉手指缝里的油。许岚站在门边等着,没催。等他洗完,她才把册子递过来,让他看四排停水后的第一条记录。

“你刚才说损失要分开。”她说,“别忘。”

“不会。”

“很多人一着急,就喜欢把坏事写成一行。”

孙澈在册子背面写下:泵房临时密封,十分钟低负载通过;温室四排停水,损失待复核。写完后,他把笔递回去。

许岚没有立刻接。“你不签?”

“设备判断我签。温室不是我种的。”

她看了眼那行字,才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温室栏下。

午后,北棚那边有人提着桶来泵房,说昨晚排到的半桶水没有领到。韩琪翻记录,发现纸条上写的是“北棚东侧”,可取水点被老周临时挪到了西侧。纸条没错,人也没少,只是传话的人忘了补一句。

“这算谁的?”那人脸色很难看,“我家孩子到现在没喝上。”

老周先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先拿这个垫一口。别让孩子替我们等解释。”

他转头问韩琪:“原话谁记的?”

韩琪把记录板翻到最初那页,指着自己写下的取水点。“我记错了,没跟上改动。”

“那就补。”有人说。

“补不了。”韩琪说,“昨天那一页不能装成它本来就写对了。”

孙澈站在旁边,等她说完才开口:“新纸写明改动时间,旧纸留在后面。今天少领的水从生活栏补,调动原因写错传,不写设备异常。”

那人盯着他:“补水从谁那儿扣?”

老周把空水壶收回去。“扣我晚上的。是我挪点没喊到你家门口。”

“你不用——”韩琪急了。

“我挪的。”老周说,“你记错,没关系;下回耳朵竖起来。”

韩琪抿着嘴,把“更正”两个字写得很重。孙澈看着那条新纸,意识到记录不是把人钉在错误上,也不是把错误擦掉。它至少得让下一杯水知道从哪儿补回来。

天黑前,老周把去N-01要带的东西摆在泵房门口:两支照灯、一根探杆、一小卷密封带和一只空水壶。孙澈看见空水壶,问了一句:“不带满的?”

“路上没地方给你洗手。”老周说,“带满了容易洒,真渴了反倒一点不剩。”

林野把修好的小推车推过来,车架上绑着一段旧滤布。“我走前面,钢架底下有坑。”

许岚从温室拿来两张折好的防潮纸,递给韩琪。“一张记现场,一张记没做什么。别回来只写看见了什么,没接、没换、没动,也得写。”

韩琪接过纸,问:“为什么?”

许岚看向孙澈:“免得有人回头说,是我们看着它坏的。”

孙澈把接口片的透明袋放进工具包,没有直接回答。他知道许岚不是在问他会不会修,而是在问他到了那儿,能不能忍住把一切都修成自己熟悉的样子。

“现场先听老周的。”他说,“设备判断由梁守复核。没有两个人点头,不接北线。”

梁守正在锁工具箱,闻言抬了下眉。“你还知道给自己找个人拦着。”

“我怕我手快。”孙澈说。

梁守把备用接头拍进箱底。“知道怕就行。明早别让我白起。”

傍晚,北侧风塔又响了一次。

这回声音比昨晚更深,泵房墙上挂着的杯子都震了一下。梁守立刻去看临时接头,老周看压力表,韩琪把今天的纸按在公共板上。

孙澈注意到那张旧维护申请底下露出一角蓝色印记。他翻过纸,背面有一行被硬物压出的字:N-01,05:10,维护窗口。

“这个谁写的?”他问。

韩琪摇头:“纸在板上挂很久了。”

“N-01在哪儿?”

老周从泵边抬头。“北侧旧风塔。窗口开两分钟,过了就连门都别想碰。”

许岚看着那行字,神情没松。“去可以。接不接,得看现场。”

“我去。”孙澈说。

“你才来一天。”

“所以更该先看,不该先说。”

许岚把册子压到公共板上,免得被风掀走。“那你明早跟老周走。还有,七十二号。”

孙澈回头。

“你今天修的是一圈胶垫。”她说,“别回来就跟人说修好了水。”

孙澈看着还在缓慢回升的指针。

“我会说,它暂时没继续坏。”

北侧风塔在夜色里转了一下,又停住。

公共板上的N-01窗口,被风吹得轻轻拍在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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