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澈是在去N-01前发现旧金属盒不见的。
北棚没有锁,门帘靠一块砖压着。砖还在,行李最里面的金属盒却没了。里面有父母的照片、那块旧接口片和剩下的糖,东西不值多少钱,至少在中央不值;可盒子被人拿走时,还是像有人从他搬来的那点家当里挖走了一块。
他没先喊人。
昨晚的风朝东,棚门边的砂痕本该往西堆。现在地上却多了两道反向脚印,鞋底纹路细,步子不大,出去时还在门框上蹭掉一层砂。
孙澈顺着脚印走到北侧风墙外。
那儿没有住处,只有塌掉的旧钢架和一片被风吹硬的砂地。林野蹲在一块管线板后,正把什么塞进外套。孙澈停在他身后。
“放下。”
林野的手停住。他回头时,先把外套拉紧了些。
“你走路没声音。”
“你拿了我的东西。”
“我知道。”
“盒子。”
林野没跑,也没立刻交出来。他盯着孙澈,像在分辨这个人接下来会不会动手。
“里面都是旧东西。”他说。
“所以你拿它做什么?”
“旧东西才看得出人会不会回来。”
孙澈没听懂。“说清楚。”
林野抿了下嘴,慢吞吞把金属盒拿出来。盒盖沾着砂,照片从缝里露出一个角。孙澈接过,先检查盒扣,再看里面。照片卷边了,糖包压扁,接口片不在。
“片子呢?”
林野从掌心摊开那块金属片。“这个。”
“你拆出来的。”
“我只是看看。”
“看之前问一声。”
“问了你会给?”
孙澈看着他。“不一定。”
“那不就一样。”
“不一样。你问了,我知道你想看什么;你拿走,我只知道它丢了。”
风从钢架缝里穿过去,砂砾打在铁皮上。林野低头转着接口片,指腹摩过背面那圈细导槽。
“我在旧风塔旁见过同样的槽。”他说,“那边的东西没人敢拆,拆坏了没得赔。这个要是能接上,说不定能看出N-01为什么一直响。”
孙澈伸出手。“给我。”
林野没有动。
“它现在在白沙,来源没查清。”孙澈说,“谁都不能把它当自己的东西拿走。真要接,也得有人看着,接坏了才知道谁要收拾。”
“你不是白沙的人。”
“我挂着七十二号。”
“木牌不算。”
“那什么算?”
林野想了很久,眼睛却没看他。“你会不会回来拿。”
孙澈的手没有收回去。
林野继续说:“以前也有人来,带着箱子,带着工具,说先看看。东西坏了,他们说回去拿件;水少了,他们说回去问补给。后来车开走了,东西没人拿,话也没人补。”
“所以你偷别人的东西?”
“拿走一点,他就得回来找。”
“要是他不回来?”
林野把视线压低。“那我至少知道,他说的留下是假的。”
这不是个好办法。孙澈甚至觉得有点笨。可林野说这话时,手里攥着的不是接口片,像是一张很早就作废的车票。
“把片子给我。”孙澈重复了一遍,“我会去N-01。能不能接,看现场。”
“你会回来?”
“如果路没塌。”
“路塌了呢?”
“那别人会回来找我。”
林野被他说得一愣,随后把接口片拍进他掌心。“你这话很难听。”
“我在回答。”
“更难听了。”
两人回到风墙时,韩琪已经抱着记录板等在那里。她看见孙澈手里的金属盒,又看见林野空着的手,脸色沉下来。
“你又拿人东西?”
林野先顶了一句:“还回来了。”
“还回来就不用写?”
“写什么,写我手贱?”
“你自己选。”韩琪把笔递过去,“未经允许拿取七十二号物品。归还时间也写。”
林野没接笔。
孙澈把盒子扣好,问韩琪:“谁让你来的?”
“我看见北棚那边的脚印。”
“你担心他跑?”
“我担心他又惹事。”韩琪说,“他每次都说还回来,可别人不是每次都愿意等。”
林野听见这话,嘴角绷得很紧。
孙澈接过笔,在记录板上先写:金属盒及接口片已归还,未接入任何设备。
“为什么拿,不写?”韩琪问。
“他愿意说就写。不愿意,先写事实。”
“那以后有人问责任?”
“问我也行,问他也行。”孙澈把笔递给林野,“你签归还。”
林野接过笔,在纸上写下名字。笔尖顿了顿,他没有再像往常那样留一个多余的墨点。
韩琪看着那行字,没说话,只把纸夹进板里。
林野衣袋里露出一角发黄的纸。孙澈一眼认出那是旧转运票,中央的标记已经被砂磨掉大半。
韩琪也看见了:“那是什么?”
林野按住纸角:“没什么。”
韩琪还想追问,孙澈先说:“收好。”
林野抬头。
“你不是要查东西?”他问。
“这张票现在不影响N-01。”
“以后呢?”
“以后你想说,再说。”
林野把票塞回衣袋,手按了很久才松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以前有人说带我走,票买好了。车没等我。”
韩琪看向他,神情缓下来一点。
孙澈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没等。他只把接口片装进透明记录袋,袋外写:来源待核,未经接入。
“你真要把什么都写上?”林野问。
“不是都写。”
“那写什么?”
“写以后会有人问的。”
北侧泵房忽然传来喊声。
老周站在压力表旁,声音穿过风墙:“又掉了!”
几个人同时跑过去。指针从3.7缓慢滑向3.5,没大起大落,却始终不肯回头。
老周把计时牌翻过来。“按现在的消耗,三十五小时五十八分。”
“如果风塔继续低负载?”许岚问。
“会更少。”
这回没人问“更少是多少”。数字已经够难看了。
孙澈把N-01窗口纸递给老周。“明早五点十分,窗口开多久?”
“两分钟。”
“够吗?”
老周看他一眼:“不够。”
“那为什么还去?”
“不去,连它缺哪一截都不知道。”
孙澈点头。“去现场,不直接接北线。”
梁守从泵房里出来,手上的油还没洗净。“你说得轻巧。看完不接,回来又是一堆人问你去干吗。”
“那就把不接的理由带回来。”
许岚站在公共板前,抬手按住一张被风卷起的温室纸条。“理由也得写明白,别写成一串看不懂的词。”
“好。”孙澈说。
林野突然开口:“我去。”
韩琪看他:“你去什么?”
“我认得北侧钢架后面那条近路。”
“近路去年塌过。”老周说。
“塌的是东边那段。”林野指向远处,“西边还能走。我昨天刚从那边回来。”
孙澈看着他。林野脸上那点不服气还没收干净,却已经在看路线,不再看自己的票。
“你带路。”孙澈说,“老周说停就停。”
林野点头,没再说什么。
临走前,林野把那张旧车票从衣袋里拿出来,摊在掌心看了会儿,又塞回去。他没有解释,转身去取那辆刚修好的小推车。
韩琪跟上去:“你推车做什么?”
“近路里有一段碎钢板,工具拿在手里不好走。”
“车轮刚修好。”
“修好了才推。”
他说得理直气壮,推到风墙口时却悄悄用手拧了一遍轮轴。韩琪看见了,没戳穿,只把自己的记录板用布带缠到车架上。
“别摔。”她说。
林野抬头:“你担心板还是担心我?”
“板会写字。”
“我也会。”
“那你明天自己写路错在哪儿。”
林野哼了一声,却把车推得更稳了。
许岚从温室出来时,看见林野在风墙边忙活,停了一下。
“你又要去北边?”
林野没回头:“带路。”
“上次你带人走近路,把人带进盐沟。”
“那次是雾大。”
“雾大你就更该少逞能。”许岚把一只布包丢到车上,“里面是两块热布。不是给你垫座,是路上风钻领口时用。”
林野接住布包,嘴上还硬:“我不怕冷。”
“我知道。你怕的是别人看见你冷。”
韩琪忍着笑,假装低头绑记录板。林野把布包塞进车架最里面,没有还回去。
孙澈站在门帘边看着,忽然问许岚:“N-01以前是谁维护?”
“几个老人轮着去。后来人越来越少,能跑那条路的也少。”
“有没有旧图?”
“有,画得不全。”许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纸,“老周那张是路。这个是管线。别拿它当答案,钢架下面改过两次。”
孙澈接过纸。线条杂乱,几处用不同笔迹圈出“回避”“别踩”“水沟”。没有谁在图纸上写出完整说明,只留下给后来人避坑的几个字。
“谁画的?”
“不知道。”许岚说,“能用就留着。”
孙澈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发现N-01北侧还有一段被涂掉的旧回流线。位置正好对应接口片背面的导槽方向。
他没有立刻说出来,只把那处折进纸里。
夜里,孙澈把金属盒塞回床板下,没有再把接口片放进去。他把透明袋压在枕边,旁边放着那张不完整的N-01窗口纸。
门帘外,林野蹲在地上给小推车换轮轴,金属碰撞声很轻。
孙澈隔着门帘问:“还不睡?”
“怕你明天找不到路。”
“你不是带路?”
“我先把车修好。真找不到,总得有人拉你回来。”
“林野。”
“干吗?”
“明天别一个人跑前面。”
门帘外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林野说,“路不是我一个人的。”
孙澈没再说话。
北侧风塔又响了一声,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空管。
明早五点十分,他们要去看看,那根管子到底在叫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