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村后山的河水，肥得冒油。
水底下鱼多得撞头，鲤鱼、草鱼、鲫鱼，每一尾都养得膘肥体壮。
但河边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常年坐着个“空军司令”——云无尘。
这院子是他花重金置办的。
三间正屋，金丝楠木的梁，青瓦白墙，院里铺着从江南运来的青石板。
云无尘人懒，但极有钱，也极讲究。
身上是月白蜀锦，软得能攥出水。手里这把紫砂壶，是名家手笔，值城里十间铺面。脚边趴着的那只橘猫，更是养得金贵，顿顿离不开好肉，毛色油光水滑，一看就是没受过半点委屈。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看笑话。
“哟，云老弟，又来了？”
村东头的张屠户拎着两尾大鲤鱼，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把鱼篓“哐当”一声放在云无尘脚边，那鱼还在拼命扑腾。
“看看我这两尾，够我家那口子炖一大锅了。你这篓子，还是空的吧？”
云无尘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呷了口热茶。
茶汤澄澈，香气袅袅。
“嗯，空的。”他答得理所应当，仿佛钓不到鱼才是天道常态。
张屠户哈哈大笑，露出一口大黄牙：“我就说嘛！三年了！整整三年！一条鱼没钓着过？老弟，不是我说你，你这手气，买彩票都不中奖！”
他得意地晃着粗壮的手指：“钓鱼得讲技术，还得讲装备。你这装备再好，没那技术也是白搭！”
云无尘依旧没理他，手腕轻抖，钓线在水面划了个圈，又落了回去。
动作优雅得像在抚琴。
只可惜，浮漂稳如老狗。
不远处，苏大牛正蹲在河滩上。
他是村里的孤儿，无父无母，在镇上的“醉仙楼”打杂混口饭吃。
今天他轮休，特意从酒楼后厨“省”出来一小包东西。
不是给自己吃的，也不是给云无尘带的——先生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他带的，全是给那只猫的。
他悄悄摸摸地走到云无尘身后，大气不敢出。
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几片卤得入味的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油光锃亮。
苏大牛没敢惊动云无尘，只是把那包牛肉轻轻放在那只橘猫面前。
那只橘猫正趴在青石板上晒太阳，胖得像个大号的毛线球，肚皮圆滚滚地贴在地上，连脖子都淹没在层层叠叠的肥肉里。
听见动静，它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傲慢，瞥了一眼酱牛肉，鼻翼动了动，似乎还算满意这贡品的档次。
它这才优雅地张开嘴，露出粉嫩的牙床，轻轻一卷，那几片牛肉就没了踪影。
嚼得嘎嘣脆，连胡须都跟着抖动，尾巴尖惬意地晃了晃，表示心情不错。
张屠户看见这一幕，笑得更大声了：“大牛，你这傻小子！又给你家这胖主子送吃的？你自己还在酒楼啃剩馒头呢！看看这猫，养得跟个猪似的，比老爷太太都金贵！”
苏大牛没理他，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他不在乎张屠户怎么说。
他在醉仙楼干活，虽然累，但起码能糊口。
每次看到云无尘慢条斯理地喝茶，看着这只胖猫慵懒的模样，他就觉得心里踏实。
先生什么都不缺，他只要把猫喂好，就是对先生最大的孝顺。
至于那酱牛肉，那是后厨大师傅的边角料，他偷偷攒下来的，先生不会怪罪。
“老张，你话真多。”
云无尘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
“鱼再多，也就是盘菜。吵着我钓鱼了。”
张屠户被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但他看着云无尘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莫名一慌。
“哼，装什么清高！钓不到就是钓不到！”张屠户悻悻地拎起鱼篓，“我回家炖鱼去了！香味飘过来，你可别馋着这胖猫！”
看着张屠户走远，苏大牛才松了口气。
他蹲在云无尘旁边，看着那只胖猫吃完牛肉，心满意足地舔着爪子，心里美滋滋的。
先生什么都不缺，只要猫高兴就好。
就在这时，河面突然“哗啦”一声巨响。
张屠户那边本来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了锅。
那条巨大的青鱼，足有成人胳膊粗，猛地从水里跃起，尾巴狠狠地拍在了张屠户的脸上！
“啪！”
张屠户猝不及防，一屁股坐进了河里，手里的鱼篓也飞了出去，那两尾大鲤鱼趁机溜回水里，游得比兔子还快。
“哎呦！哪个龟孙子绊我一跤！”张屠户在河里扑腾，狼狈不堪。
他四处张望，周围除了云无尘、苏大牛和那只胖得像球的橘猫，连个人影都没有。
苏大牛看得目瞪口呆。
他看了看云无尘，又看了看那条已经游回深水区的大鱼。
先生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手指？
不，不可能。先生一直在喝茶。
那一定是那条鱼成精了！专门跳起来打张屠户的脸！
对，肯定是张屠户嘴贱，连鱼都看不下去了！
苏大牛心里对云无尘的崇拜又达到了新的高度。
先生在此，连河里的鱼都懂得尊师重道，知道教训那不长眼的东西！
云无尘放下茶杯，慢悠悠地收起钓竿。
今天依旧是空军。
但他不在乎。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
那只胖橘猫笨拙地翻了个身，肚皮上的肉晃了几晃，然后轻盈地——以不符合它体重的敏捷——跳上了云无尘的肩膀，沉甸甸地压得云无尘微微一沉。
“走了，大牛。”
苏大牛连忙爬起来，跟在云无尘身后，像个忠实的小尾巴。
张屠户从河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狼狈地拧着衣服。
他看着云无尘远去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毛。
刚才那一下，太邪门了。
那鱼，怎么就偏偏跳起来打他脸？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条平静的河流，突然觉得，这村里，有些东西，还是少惹为妙。
尤其是那个有钱又懒散的男人，和那只胖得离谱的猫。
夕阳西下，云无尘走在前面，苏大牛跟在后面，一人一猫，影子被拉得老长。
苏大牛看着先生宽阔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
他想，明天去酒楼，得想办法再“省”点好吃的出来。
先生的猫，好像最近有点挑食，得换换口味了。
至于先生钓不钓得到鱼……
苏大牛偷偷笑了。
先生钓不到才好呢，这样，先生就会一直在清溪河边，一直陪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