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村的早晨是被稻叶香唤醒的。
雾刚散，田埂上的露水还没干，苏大牛就已经踩着湿滑的泥路往云无尘的小院走。
他兜里揣着半块芝麻糖，是昨天在醉仙楼后厨扫桌子时，从客人吃剩的碟子里拣的。本来想自己留着当午饭，可今早路过河滩想起胖橘爱吃甜的，就攥得手心发热，一路没敢松。
小院的门没关，虚掩着，露出里面青石板的缝。
苏大牛不敢直接进，扒着门框往里瞅。
院里的景象和他第一次来时一样：金丝楠木的梁泛着淡金的光，墙角的青菜长得油绿，几株月季开得正艳，花瓣上沾着露水，比镇上花魁头上的簪花还鲜亮。
云无尘正躺在紫檀木的躺椅上晃，脚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盘冰镇葡萄，颗颗紫得发亮，是去年冬天存在地窖里的。他手里盘着个和田玉的桃核，闭着眼，连呼吸都轻得像没动。
胖橘趴在墙头上晒太阳，橘色的毛被太阳照得透亮，圆滚滚的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瘪，连脖子都陷在肥肉里，只露出个粉嫩的鼻尖。
听见动静，胖橘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瞅见是苏大牛，才“喵”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苏大牛赶紧从兜里掏出那半块芝麻糖，小心翼翼递过去。
糖已经被手心的温度焐化了，边缘黏糊糊的，沾了点碎芝麻。胖橘闻了闻，才慢悠悠张嘴，粉嫩的舌头一卷，连糖带碎芝麻都卷进了嘴里，嚼得嘎嘣脆，胡须跟着一抖一抖。
“哟，糖渣子都舍得给猫吃？”
云无尘没睁眼，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
苏大牛吓得一缩脖子，连忙摆手：“先、先生，俺本来想自己吃的，可猫爱吃甜的……”
“吃吧。”
云无尘随手从旁边的小碟里拈了颗蜜枣，扔给苏大牛，“你瘦得一阵风能刮跑，猫跳你身上都得摔着，多吃点。”
苏大牛接过蜜枣，眼眶瞬间热了。蜜枣甜得发腻，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咬了一口，把核吐在手心，没舍得扔，想着回头埋在院角的土里，说不定能长出枣树来。
胖橘吃完芝麻糖，舔了舔爪子，笨拙地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蹬，然后“咚”的一声砸在云无尘的肚子上。云无尘“哼”了一声，也没推开，任由它把肚皮当床垫。
苏大牛看着这场景，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蹲在院角，拿根狗尾巴草逗猫。胖橘一开始不理他，把脸埋在肚皮里装睡，后来被逗烦了，一爪子拍飞狗尾巴草，没伸指甲，只是把草扫出老远，尾巴尖不耐烦地甩了甩。
“这草太老，猫嫌塞牙。”
云无尘终于睁了睁眼，抬手指了指后园，“后园有刚发的嫩笋，去掰两根给它磨牙。”
苏大牛连忙应声，往后园跑。
后园的菜畦整理得极好，紫根的韭菜长得齐整，青菜叶子上连个虫眼都没有，墙角还种着几棵歪脖子枣树，结的枣子比别处的甜两倍。苏大牛不敢碰那些值钱的，只盯着墙根下的笋——刚冒头的嫩笋，尖上还沾着泥，嫩得能掐出水来。
他掰了两根最嫩的，拿到井边洗干净，递到胖橘嘴边。胖橘啃了两口，嫌笋味淡，扔在地上，扭头接着睡。苏大牛捡起那半根笋，自己啃了一口，脆生生的，比醉仙楼的凉拌笋还甜，连嚼了三口，才想起先生还在旁边，赶紧把剩下的藏进兜里，打算带回去当晚饭。
这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是张屠户，昨天摔进河里，今天还瘸着腿，拎着个空鱼篓路过。看见苏大牛从小院里出来，他吓得赶紧缩到路另一边，连头都不敢抬，瘸着腿走得更快了，生怕惊动了里面的“煞星”。
苏大牛没理他，跟云无尘打了声招呼，就往醉仙楼走。
刚走到村口，就听见天上传来“嗖”的一声破空响。
他抬头一看，差点惊掉了下巴。
几个穿得飘飘欲仙的人，正踩着发光的剑从天上飞过。他们身上飘着彩带，袖子里漏出清冽的香味，像山上的雪水混着梅花香，和醉仙楼后厨的油烟气完全不一样。最前面的那个修士，腰间挂着个玉葫芦，飞得最快，路过的时候，还皱了皱眉，嫌弃村里浊气重，脚下的飞剑加快了速度。
苏大牛看呆了。
他长这么大，只在醉仙楼客人的闲聊里听过“仙人”——说仙人能腾云驾雾，长生不老，一剑能劈开大山，一口水能淹死妖魔。他从来没想过，仙人真的能从天上飞过去，像鸟一样，却比鸟快得多，连影子都没留下。
他站在田埂上，仰着头看了好久，直到那些彩云变成小点，最后消失在天边。
心里突然冒出一股说不清的羡慕。
不是羡慕长生，也不是羡慕能飞，是羡慕他们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山那边的野蜂蜜，河那边的鲜菱角，还有镇上客人说的，千里外的雪山，海边的珊瑚，他们都能去看。要是自己也能飞，就能给先生带野蜂蜜，给胖橘带鲜菱角，不用天天在醉仙楼偷边角料了。
可转念一想，那些仙人飞得那么快，连看都不看一眼村里的好风景，多可惜啊。先生天天坐河边钓鱼，不飞，是不是觉得飞太快了，连河里的鱼都看不清？
他突然有点慌。
万一那些仙人发现了先生的厉害，来打扰先生怎么办？万一先生觉得仙人厉害，跟着他们走了怎么办？
苏大牛拔腿就往小院跑，跑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院门还虚掩着，里面的景象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云无尘还在躺椅上晃，胖橘还在墙头上晒太阳，连小几上的葡萄都少了一颗。
他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跑什么，踩了蚂蚁？”
云无尘抬了抬眼皮，瞅了他一眼。
苏大牛喘着气，指着天上：“先、先生，刚才……刚才飞过去几个仙人！”
“哦。”
云无尘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随手把刚吃完的枣核扔出去，“每年这时候都有几个路过的小娃娃，吵得很。”
枣核飞出去，刚好打在刚才飞过去的最后一个修士的飞剑上。那修士吓了一跳，脚下的飞剑晃了晃，差点掉下来。他回头看，天上除了云什么都没有，以为是自己飞太快产生了错觉，赶紧加快速度，连彩带都飘歪了，也不敢回头。
苏大牛没看见这个细节，只觉得先生说得对——那些仙人确实吵，飞过去的时候带起的风，都把他的草帽吹掉了。
他蹲在院门口，看着云无尘慢悠悠盘着手里的桃核，突然觉得，那些仙人再厉害，也比不上先生半根手指头。先生连河里的鱼都钓不上来，却能让他们安安稳稳待在青禾村，不被打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地面发烫。
苏大牛该回醉仙楼上工了。他跟云无尘告了别，走出小院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胖橘还趴在墙头上，看见他走，才懒洋洋“喵”了一声，像是在说“明天记得带甜的”。
他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半根笋，心里暖烘烘的。
走在田埂上，他还在想刚才的仙人。那些人飞得再高又怎样？他们不知道村里的河水有多清，不知道小院的葡萄有多甜，不知道胖橘啃笋的样子有多可爱。
而他知道。
先生也知道。
这就够了。
回到醉仙楼，掌柜的正站在门口骂人，看见他迟到，抬手就要打。苏大牛没躲，只是把兜里那半根笋掏出来，递到掌柜嘴边：“掌柜的，尝尝，嫩笋，甜得很。”
掌柜的愣了一下，接过笋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甜，气瞬间消了一半，挥挥手让他去刷盘子。
苏大牛蹲在后厨的水池边，刷着油腻的盘子，嘴角还带着笑。
他想着，明天要早点起，去山那边看看有没有野蜂蜜。要是能找到，就给胖橘带回来。至于仙人……要是他们再来，他就站在院门口，拦着他们，不让打扰先生。
天上的云慢慢飘，青禾村的风慢慢吹。
小院里的云无尘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胖橘被挤得挪了个位置，继续睡。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