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暑气蒸得人发懵。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滚烫，苏大牛光着脚踩上去，一缩一缩的，像踩在热烙铁上。
他溜出来的时机掐得准。
醉仙楼今天来了县太爷查账，掌柜的陪着在前厅赔笑，后厨大师傅被喊去对账，没人盯着杂役干活。他趁这空档，从后门溜出来，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揣得心口发烫。
那是两块桂花糕。
昨天楼里来了省城的贵客，点了这道点心，吃剩下半碟，大师傅本来要赏给伙计，苏大牛盯着糕上那层金黄的桂花，想起胖橘爱吃甜的，就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揣了两块在怀里。揣了一路，糕被体温焐得软塌塌的，油纸都粘在了糕面上，他小心得不敢用力碰，怕碎了。
小院门虚掩着，里头比外头凉快半截。
云无尘正靠在廊下的竹榻上摇蒲扇，竹篾编的扇子慢悠悠晃，扇出来的风都带着井水的凉气。胖橘趴在竹榻边的青石板上，肚皮贴着凉丝丝的石板，四只爪子伸得笔直，胡须上沾了点早上吃的鱼干渣，随着呼吸一抖一抖。
苏大牛扒着门框不敢进，怕踩脏了院里的青石板。
云无尘眼皮都没抬，只含糊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苏大牛这才轻手轻脚蹭进去，把怀里揣得发烫的油纸包小心翼翼放在竹榻边的小碟旁——那碟子里本来就摆着几块晒干的银鱼，是给胖橘的零嘴。他把桂花糕往碟子边推了推，特意小声说：“先生，这是给大橘的，甜的，没敢碰过。”
胖橘懒洋洋掀了掀眼皮，瞅了眼那变形的桂花糕，鼻翼动了动，算是收下了。
这时候天上传来一阵扑棱声。
苏大牛抬头，看见一只白鹤驮着个穿青袍的老道，慢悠悠从村子上空飞过。那鹤飞得歪歪扭扭，翅膀扇得风都把村头的柳树梢刮得乱晃，老道坐在鹤背上，双手紧紧抓着鹤脖子，腰间的拂尘都被风吹得缠在了腰上，看着悬得很。
他见过这老道几次，是后山道观的，会点腾云的法术，能在天上飞。苏大牛看得眼热，小声嘟囔：“能飞真好……去后山摘野蜂蜜，走一天山路，要是能飞，半个时辰就到了。”
云无尘摇蒲扇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眼瞅了瞅天上那只歪歪扭扭的白鹤，皱了皱眉，像被晃得眼晕：“飞得歪七扭八的，看着都累得慌。”
趴在石板上的胖橘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是清脆的猫叫，是种哑乎乎的老烟嗓，懒懒散散的，像刚睡醒被吵醒的不耐烦。
“废话，那老东西练了三十年才敢骑鹤飞，腿都吓软了，能不歪吗？”
苏大牛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瞪着那只胖橘，看着它的嘴一动不动，那声音却明明白白从它脑袋那边传过来，连胡须都没抖一下。
胖橘甩了甩尾巴，爪子扒拉了一下碟子里的桂花糕，把那变形的糕推到自己下巴底下：“慢得我都懒得扑，上次它飞过去，带起的风把我晒的鱼干都吹地上了。”
云无尘没觉得奇怪，伸手挠了挠胖橘的下巴，漫不经心道：“那是你懒，连扑一下都嫌费劲。”
“我费劲干嘛？”胖橘翻了个白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扫向傻站着的苏大牛，“这傻小子天天揣吃的来，虽然手笨，上次掰的笋老得塞牙，但每次给的都合我胃口。前几天带的酱肉干，咸淡刚好，比你自己吃的强。”
它顿了顿，爪子拍了拍云无尘的手背，语气变得不容商量：“收了当个扫院子的吧。省得我以后想吃口新鲜的，还得自己跑出去抓，麻烦。”
云无尘摸着胖橘的下巴，没立刻应。他抬眼看了看苏大牛，这小子还傻站着，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额头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热的。
“扫院子倒是合适。”云无尘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块石头砸在苏大牛心口，“院里那几只鸡天天拉屎，我懒得扫。”
胖橘“哼”了一声，重新把脑袋埋进肚皮里，只露出个粉嫩的鼻尖：“就他了。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多个扫地的，我也不用闻鸡屎味。”
苏大牛这才反应过来，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青石板上，额头磕得地面“咚咚”响：“谢、谢先生！谢大橘！弟子以后一定天天扫院子，把鸡屎扫得干干净净！”
他磕得太用力，额头都红了一片，怀里剩下的半块桂花糕都掉出来了，滚在青石板边上，沾了点灰。
胖橘瞥了眼那块糕，没嫌弃，慢悠悠伸爪子扒拉到自己身边，低头啃了一口，含糊道：“行了，别磕了，脑门磕破了，血腥味熏着我吃饭。”
云无尘挥了挥蒲扇，把苏大牛脸上的汗扇掉点：“从明日起，不用去那酒楼了。就在院里待着，扫扫地，喂喂猫。”
他顿了顿，抬眼瞅了瞅天上已经飞成个小黑点的白鹤，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厌烦：“以后见了天上飞的这些，不用低头哈腰，看着烦。”
苏大牛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汗，滴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湿印。他不敢大声哭，怕吵着先生和猫，只能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不用再去醉仙楼刷油腻的盘子，不用再偷拿边角料，不用再羡慕天上飞的仙人——先生让他昂着头走，他就敢昂着头走。
胖橘啃完了那块桂花糕，舔了舔爪子，抬头瞅了云无尘一眼：“对了，他没地方住，把柴房的草堆收拾下，别让他挤着我。”
“知道了。”云无尘应了一声，重新摇起蒲扇，扇出来的风慢悠悠的，把苏大牛脸上的泪都吹干了。
苏大牛磕了三个响头，才敢站起来。他退到院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云无尘依旧靠在竹榻上摇蒲扇，胖橘趴在青石板上啃鱼干，连天上的云都慢悠悠的，跟刚才那只歪歪扭扭的飞鹤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摸了摸怀里空了的位置，那里刚才揣着桂花糕，现在空了，可心里却满得发胀。
走出小院的时候，他特意抬头看了眼天。那只白鹤早就没了踪影，只有几朵白云慢悠悠飘着。
以前他抬头看天，觉得天上的仙人了不起，能飞，能长生。
现在他抬头看天，只觉得那云飘得慢，跟先生摇蒲扇的速度差不多。
而先生让他昂着头走。
这就够了。
苏大牛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往回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得回去跟掌柜的说一声，虽然掌柜的肯定会骂他，但他不怕——先生让他不用去了，谁也拦不住。
身后小院里，胖橘啃完了鱼干，打了个带着桂花香的饱嗝，懒洋洋道：“明天让他带点新鲜的银鱼干，别总拿这些陈的糊弄我。”
云无尘“嗯”了一声，没抬头，蒲扇摇得更慢了。
蝉鸣还在响，但院里的风，依旧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