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牛要走，走得很不体面，但很痛快。
他背上卷着个破包袱，里面裹着两件换洗衣裳和半块硬馒头，肩上扛着一把绑了红布条的旧扫帚，趁醉仙楼掌柜在前厅陪客，从后门溜得比兔子还快。哪知那掌柜的眼观六路，一扭头看见他背影，当场炸了锅。
“苏大牛！你个王八羔子！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想跑？！后厨的碗还没刷完呢！“
苏大牛头也不敢回，心里揣着先生给的底气，脚下生风。那胖掌柜平时养尊处优，跑出半里地就气喘吁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眼看追不上，胖子也是急眼了，居然把脚上那双厚底官靴甩飞了出去，一只砸在路边粪堆上，另一只擦着苏大牛的耳朵飞过去，吓出他一身白毛汗。
“跑！有本事别回来！你这辈子都别想进我醉仙楼的门！“掌柜的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在官道上，鞋底都磨穿了，看着苏大牛越跑越远的背影，气得直翻白眼。
苏大牛一路小跑回到青禾村，虽然鞋跑丢了一只，但那股子精气神，比当年中了秀才的周扒皮他爹还足。他把柴房收拾得利利索索，铺上干草，听着隔壁胖橘那拖拉机似的呼噜声，一夜睡得比婴儿还香。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苏大牛就扛着扫帚出来了。
院里静悄悄的，云无尘还在睡。苏大牛挽起袖子，决定给先生露一手绝活。他这人虽然笨手笨脚，但扫地这事儿，在醉仙楼练了三年，那是出了名的利索。只见他左手按住扫帚头，右手握住杆，腰板一挺，摆开了架势。
“呼——刷！“
扫帚在青石板上划过，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苏大牛眼神专注，先把院角的鸡屎圈圈给围了，然后顺着风势，把落叶和尘土往院门口赶。他甚至耍了个小花样，把落叶卷成一个小旋涡，聚成一堆，那手法，比醉仙楼大师傅颠勺还熟练。
正扫得起劲，一只芦花鸡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想啄食地上的草籽。苏大牛眼疾手快，扫帚杆一横，轻轻一拨，那鸡就被拨了个趔趄，扑棱着翅膀骂骂咧咧地躲到了墙角。
“去去去，别碍事，先生还在睡觉呢。“苏大牛低声呵斥，那气势，仿佛这院子里的鸡都得听他调遣。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咳咳……这位小友，打扰了。“
苏大牛抬头一看，只见院门口站着个穿青袍的老道。这老道仙风道骨，手里拿着个拂尘，脚踩一双云履，正是后山道观里那个会骑鹤的玄机子。今天没骑鹤，拎着个青布包袱，显得倒是斯文几分。
苏大牛握紧了扫帚，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这老道，前几天骑着歪脖子鹤飞过去，被胖橘嘲笑的那位。他来干嘛？
玄机子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目光却越过苏大牛，直勾勾地往院里瞟。他这几日总在空中巡逻，早就注意到这小院气度不凡，这让他心里痒痒得很。今日特地下山拜访，一来是探探虚实，二来嘛……若是遇到什么隐世高人，攀附一下也是好的。
“小友有礼了。“玄机子捋了捋胡须，声音清朗，“贫道乃后山玄真观观主，道号玄机。听闻贵处有一位云先生，贫道心生景仰，特来拜访，还望小友行个方便。“
苏大牛挠了挠头，看了眼屋里还在睡觉的先生，又看了看这老道。他想起先生说过，不用低头哈腰。于是他挺了挺胸，把扫帚杵在地上，像个守门神：“先生在睡觉，不见客。“
玄机子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心里有点不痛快。他好歹也是一方地仙，走到哪儿不是被人供着？这小子不过是个扫地的，口气倒不小。
但他涵养好，依旧赔着笑脸：“无妨，贫道可以等。只是不知小友手中这扫帚……“
他指了指苏大牛那把破扫帚，心里嘀咕，这莫不是什么法宝？看这小伙子扫地那架势，呼呼生风，连鸡都怕他，难道是传说中的“扫地僧“流派？
苏大牛以为老道看上了他的扫帚，连忙护住：“这是俺的吃饭家伙，不借！“
“……“玄机子嘴角抽了抽，干笑两声，“贫道岂会夺人所好。贫道只是见小友扫地颇有章法，这青石板被你扫得……呃，格外干净。“
正说着，院里传来“吱呀“一声。
云无尘穿着一身月白寝衣，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看见门口杵着一个人，皱了皱眉：“大牛，谁啊？吵着我睡觉了。“
苏大牛连忙转身，刚才那股子横劲儿瞬间没了，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先生，是个骑鹤的老道，说是来拜访您的。俺看他没骑鹤，就没让他进。“
玄机子一听，脸瞬间红了。骑鹤？那破事怎么成了他的标签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道袍，迈步跨进院门，双手抱拳，对着云无尘就是一个九十度大鞠躬：
“玄真观玄机子，拜见云先生！先生宿居雅地，仙气飘飘，贫道昨日空中路过，见此处祥云笼罩，知是前辈高人隐居之所，特来拜会，还望先生恕罪则个！“
这一套词儿他练了半宿，说得抑扬顿挫，唾沫星子都快喷云无尘脸上了。
云无尘被这股子热乎气儿熏得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寒颤：“大早上喊什么恕罪，我又没怪你。“
他瞅了瞅玄机子，又瞅了瞅那个青布包袱，不耐烦地挥挥手：“拜会完了？完了就走吧，我要吃早饭了。“
玄机子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按照他的设想，自己报出名号，对方要么惊讶于自己的修为，要么好奇于自己的背景，怎么也得请他进屋喝杯茶，探讨一下道法自然的道理。这直接赶人是什么套路？
“先生且慢！“玄机子连忙道，“贫道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三生有幸。不知先生修炼的是哪门哪派的功法？贫道观先生周身道韵流转，似乎……呃，似乎没有修为？“
这话问得就有些冒失了。
玄机子也是好奇，他刚才暗中用神识扫了云无尘好几遍，硬是没看出半点灵气波动。
云无尘已经走到了小几旁，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
“没修炼。“他含糊道，“我就种点地，钓钓鱼，喂喂猫。“
玄机子嘴角又抽了抽。种地？钓鱼？
这糊弄鬼呢？
就在这时，胖橘慢悠悠地从屋里踱步出来。它似乎刚睡醒，伸了个懒腰，把那肥硕的肚皮展示在众人面前，然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了云无尘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玄机子眼睛一亮。
猫！
这猫身上妖气冲天！不对，不是妖气，是一种极其古老、蛮荒的气息！虽然这猫看起来胖得连路都走不稳，但玄机子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分明从这猫的琥珀色瞳孔里，看到了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这猫绝对不简单！
玄机子心思急转，脸上瞬间堆满了比菊花还灿烂的笑容，对着胖橘拱手道：“原来这位……这位猫前辈也在！贫道有礼了！“
胖橘眼皮都没抬，只是用那老烟嗓懒洋洋地开了口：“老东西，你嗓门太大，吵着我睡觉了。“
玄机子：“……“
苏大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扫帚差点掉了。他见过张屠户被鱼打脸，但这老道被猫骂“老东西“，还是头一回见。
玄机子尴尬地收回手，讪笑道：“前辈息怒，贫道这就小声……“
“别废话。“胖橘舔了舔爪子，指了指玄机子手里那个青布包袱，“你那包袱里装的什么？闻着一股子霉味，还有点香灰味，难闻死了。“
玄机子心里一惊。那包袱里装的是他观里供奉了百年的“紫心兰“，乃是难得的灵草，用来讨好高人的。这猫前辈居然一语道破了包袱里东西的气息？
他连忙把包袱放在石桌上，一层层打开，一股异香扑鼻而出。那紫心兰灵气四溢，在阳光下泛着紫光。
“回前辈，这是晚辈一点心意，献于先生……“玄机子话说到一半，看见胖橘已经把头埋进了肚皮里，显然对那紫心兰不感兴趣。
倒是云无尘鼻子动了动，看了那紫心兰一眼，咂咂嘴：“哦，这蘑菇看着还行，炖鸡应该挺鲜。“
玄机子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蘑菇？！
那是紫心兰！百年灵草！用来炼丹能增寿十年的宝贝！在您嘴里就成了炖鸡的蘑菇？！
苏大牛在旁边咽了口唾沫，小声嘀咕：“先生，这蘑菇能炖鸡？那俺把院里那只芦花鸡抓来？“
“随你。“云无尘摆摆手，“大牛，去把那只最肥的鸡抓了，中午炖汤。这老道来得正好，一起吃吧，人多热闹。“
玄机子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他本想来探探虚实，看看这云无尘到底有什么惊天秘法。结果倒好，人家把他当成了送菜的，还要拿他的草“炖鸡？
他看着云无尘那理所应当的表情，再看看那只胖猫那睥睨天下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修为，活像是一场笑话。
“先生……这，这紫心兰乃是……“玄机子还想挣扎一下。
“怎么？舍不得？“云无尘瞅了他一眼，“舍不得就拿走，我不缺蘑菇。“
“不不不！“玄机子连忙把紫心兰往前一递，“能入先生法眼，是这紫心兰的造化！炖鸡好！炖鸡补！“
他心里却在滴血。这哪是拜访高人，这简直是进了土匪窝啊！还是那种连猫都惹不起的土匪窝！
苏大牛已经兴冲冲地跑去找鸡了，院里鸡飞狗跳，芦花鸡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玄机子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云无尘慢悠悠喝茶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那骑鹤飞行的本事，在这小院里，可能真的连个扫地的都不如。
胖橘打了个哈欠，声音沙哑：“行了，别在那杵着了，进来蹭饭就老实点。要是敢用那破拂尘扫到我一根毛，我把你那鹤炖了当下酒菜。“
玄机子浑身一僵，握着拂尘的手都在抖。
他突然觉得，自己今天这趟下山，似乎踢到了一块铁板……。
一座种着菜、养着鸡、住着猫的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