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牛麻溜地收拾了碗筷，赶在玄机子伸手之前，一股脑儿揽进了厨房。
“先生说了，让您坐着喝茶，哪能让客人干活。“苏大牛一边说，一边把玄机子往石凳上按。
玄机子笑了笑，也不勉强，端端正正坐回了石凳上。他这人虽然修为不算顶尖，但礼数周全，知道硬抢着干活反而让人不舒服。
苏大牛在灶台边忙活开了，洗碗刷锅，动作麻利。云无尘依旧躺在槐树下的藤椅上，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玄机子讲后山道观的趣事。什么山下村民供了多少香火，什么隔壁观的道士又炼出了歪瓜裂枣的丹药，云无尘听得频频点头，偶尔“嗯“一声，也不知道是真感兴趣还是快睡着了。
玄机子正说到兴头上，忽然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放在石桌上，笑道：“先生您瞧，这是山下李员外捐的，说是夜里能照明，省灯油。贫道觉得稀奇，就收下了。“
那夜明珠鸽蛋大小，通体莹润，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玄机子说话时，袍袖带起一阵微风，那珠子骨碌碌滚向桌沿，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当心！“苏大牛在灶台边瞅见，惊呼一声，但隔着老远，根本来不及。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青石板上打盹的胖橘，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它甚至没抬起脑袋，只是把脑袋往旁边一歪，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粉嫩的牙床和小尖牙一览无余，一股鱼腥味扑面而出。哈欠打到一半，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歪歪扭扭地伸出一只前爪，粉嘟嘟的肉垫在空气中漫不经心地一拨——那动作，跟人睡眼惺忪时赶苍蝇差不多。
“啪。“
夜明珠在距离桌沿半寸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堵棉花墙，软绵绵地停住了。紧接着，那珠子调转方向，慢悠悠地滚了回来。胖橘的爪子又随意地一扒拉，那珠子就像被驯服的弹珠，滴溜溜转了个圈，恰好停在胖橘的鼻尖前方三寸处，纹丝不动。
胖橘低头瞅了一眼，鼻翼动了动，打了个带着鱼腥味的小喷嚏——
“噗——“
那珠子被喷得翻了个跟头，骨碌碌又滚回了玄机子面前，停得稳稳当当，连晃都没晃一下。
玄机子：“……“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喷嚏喷回去的？
这手法，说难不难，通玄境的修士也能做到。可关键是——他刚才全程盯着胖橘，愣是没察觉到一丝灵气波动。没有元力外放，没有神识牵引，甚至连空气流动都没什么异常。
就好像……那珠子自己觉得呆在桌沿边不安全，主动滚回来了。
玄机子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笑呵呵地重新拿起夜明珠，这次故意装作手滑，珠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朝胖橘的方向弹跳着滚去。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玄机子故作尴尬，眼睛却死死盯着胖橘的反应。
胖橘这回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在骂“这老头烦不烦“。它漫不经心地抬起一只后爪，在那肥硕的肚皮上挠了两下痒，挠完之后爪子都没放下，就这么随意地朝珠子方向一挥——
那颗在地上弹跳的夜明珠，诡异地悬停了一瞬，然后稳稳地浮了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缓缓飘回石桌中央，轻轻放下，连一丝声响都没发出来。
这次，玄机子终于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不是灵气，不是元力，而是一种极其玄妙、极其古老的“意境“。那感觉，就像是他面对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汪洋，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咽了口唾沫，悄悄用神识探了一下胖橘的修为。
没有任何反应。
不是屏蔽了神识，而是……根本探不到。就像伸手去摸空气，什么都没摸到。
玄机子后背瞬间湿了一片。他收回神识，换上一副更加恭敬的表情，笑道：“好手段！贫道活了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猫玩珠子玩得这么……随性的。“
胖橘这才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声音拖得老长，像是在说“你这老头，挺会拍马屁“。它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在空中蹬了蹬，然后“咚“的一声，整只猫像个大号的毛线球一样，从石板上滚了半圈，恰好滚到云无尘的脚边，把脑袋枕在他的鞋面上，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一旁的苏大牛得意洋洋地接话：“大橘可厉害了！比醉仙楼后厨那只抓老鼠的猫强一万倍！“说完还冲胖橘咧嘴一笑，胖橘懒得理他，只是尾巴尖惬意地晃了晃。
玄机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嘀咕：你拿它跟抓老鼠的猫比？那跟拿萤火虫跟太阳比有什么区别？！
他定了定神，决定换个方式试探云无尘。
“先生，“玄机子喝了口茶，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贫道今日斗胆请教，先生对此方天地的修行一道，是如何看的？“
云无尘眼皮都没抬：“不了解。“
玄机子一愣，随即干笑两声：“先生谦虚了。方才猫前辈露的那一手，玄妙得很，贫道平生仅见。贫道观先生周身……呃，似乎并无灵气波动，这才奇哉怪哉，想请教一二。“
“真不了解。“云无尘翻了个身，面朝藤椅背，声音闷闷的，“我就种地钓鱼，哪懂什么修行。“
玄机子摸了摸胡子，心里犯嘀咕。他方才暗中用神识探查了小半天，云无尘体内确实没有半点灵气流转的痕迹，连最基础的“聚元境“都算不上。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普通人“，让那只开口说话的胖猫，如此听话。
这不合理啊。
玄机子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此人的修为，已经高到了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地步。就像蚂蚁无法理解人的呼吸一样，他也无法感知云无尘的“道“。
想到这里，玄机子心中一凛，看云无尘的眼神又敬畏了几分。
“先生不愿多提，贫道自是不敢多问。“玄机子连忙拱手，“只是……贫道观先生在此隐居，似乎对天下大势并不关心。若先生不嫌弃，贫道愿将我玄真观收集的些许情报，整理一番，供先生茶余饭后消遣，也算是贫道一点心意。“
云无尘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玄机子闻言，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手札，封面已经有些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将手札双手奉上，恭敬地放在石桌边缘。
“这是我观中历代观主整理的《乾坤一览录》，记载了修行体系的大致划分，以及我大乾皇朝境内的势力分布。虽不算详尽，但凡夫俗子眼中的'天下'，大抵都在其中了。“
苏大牛本来在灶台边刷碗，闻言转头瞅了一眼那本手札。封皮上写着几个古朴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看那纸张的质地，比醉仙楼账房的账本还要精细，心里不由得重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