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弈凡出了柴房,穿过两条巷子,去城东的杂货铺买灯油。
他口袋里只有三枚碎星石,是上个月帮周伯劈柴攒下的。换来的灯油虽然还是最劣等的,但至少够他用上七八天。他把那瓶浑黄的油脂揣进怀里,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
巷子很窄,两侧是灰扑扑的土墙,墙根长着枯黄的野草。巷口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脚步声在砖石地面上敲出空洞的回响。弈凡低着头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瓶灯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晚修炼的场景——那股温热的星力穿过第四条经脉的感觉,真实得让他指尖发麻。
他走到巷子中段时,前方的路被堵住了。
三个人,呈弧形散开,把两丈宽的巷口挡了大半。中间那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佩短剑,脚蹬皮靴,靴面上的星纹嵌饰在秋日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十五岁,比弈凡高了半个头,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戾气。是魏通。魏家嫡子,凡体七重。
魏通身后的两个人穿着灰布劲装,腰间挎刀,目不斜视地堵在巷口两侧。年纪比魏通大一些,约莫十八九岁,一看就是魏家豢养的护卫——凡体四重或五重的水平,但两人站在一起,压迫感已经很足了。
弈凡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后退,也没有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把那瓶灯油从怀里掏出来,放进了另一只手的袖子里。
魏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打量了一遍,然后落在他左手拇指上——那枚黑色扳指泛着温润的哑光,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弈家的废物,大白天在巷子里乱窜什么?”魏通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轻慢,像是逗弄一只落在墙角的虫子,“听说你昨天在祠堂里把灯给灭了?连祭祖的灯都点不亮,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弈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魏通的肩膀,看向巷口外面。有一两个过路人在远处放慢了脚步,但没有人走近。
魏通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在巷道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弈凡面前三步处站定,低头瞥了一眼弈凡的衣袖——那瓶灯油的轮廓隔着布料隐约可见。
“买的什么?”魏通伸手,没等弈凡回应,一把扯过他的袖子。弈凡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魏通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嗤”的一声,布料被扯裂了一道口子,那瓶灯油从裂缝中滑落出来,砸在石板上,碎了。浑黄的油脂泼了一地,带着一股劣质星兽油特有的焦臭味,在秋天的冷空气中迅速散开。
弈凡低头看着那滩油脂,看着碎瓷片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他的左手拇指上,那枚黑色扳指——在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内侧猛地烫了一下。不是早晨那种温热的跃动,是更清晰、更明确的灼感,像一根细针在他指根上刺了一下。
弈凡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但他没有动。
魏通看着地上那滩油脂,笑了一声:“就这?”他蹲下来,用靴尖拨了拨碎瓷片,抬头看着弈凡,“你这点家当也好意思出门?我魏家养的一条狗,一顿饭吃的星兽肉都比你这瓶灯油值钱。”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弈凡:“弈凡,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吭声?哑巴了?还是你娘死了之后就没人教你怎么张嘴了?”
巷口远处那三两个过路人加快了脚步走开了。
弈凡抬起了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眼泪。但魏通蹲下来的角度足够近,近到他看见了弈凡眼睛里的光——不是泪光,是一种冷而亮的东西,像一块烧红后被淬过水的铁。
魏通心里微微一跳。但他没有退。
“你看什么看?”他伸手,在弈凡的胸口推了一把——凡体七重的力量,哪怕只是随手一推,也让弈凡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土墙,碎土扑簌簌地落下来。
就在那一瞬间。
弈凡左手拇指上的黑色扳指,第三次发烫了。这一次的热度比前两次都强得多——像一团被捂在金属里很久的火,在这一刻猛然透了出来。那股灼热沿着拇指、手掌、小臂一路攀升,汇入他体内那道微弱的星力之中。两股力量像两条溪流汇成了一条河,在他的经脉中猛地灌注了一瞬——那条被堵塞了八年的第四条经脉,裂开了一道比昨晚更宽的缝隙!
弈凡没有思考。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的拳头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右臂已经在那股温热星力的推动下挥了出去。
一拳。
正中魏通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像一块石头砸进泥地里。
魏通后退了一步。
不是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他是真真正正地、被那一拳的力量震退了一步。靴底在石板地面上碾出一道短促的摩擦声,他的整个上身向后仰了半寸,左脚撤后半步才稳住了重心。
巷子里安静了整整一息。
魏通身后那两个护卫同时握住了刀柄。但魏通自己——他脸上的轻慢消失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锦袍,衣料上有一个皱褶,是刚才那一拳留下的痕迹。他又抬起头,看向弈凡。他的眼神第一次变了——惊疑,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警觉。
“你……”魏通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刚才那拳……”
弈凡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拳,拳面的皮肤有些发红,指节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感。但那股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阵风穿过他的身体后就被抽走了,经脉中那缕星力已经缩回了原本的微弱状态。
他抬头看向魏通,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说:“你挡着我的路了。”
魏通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很难看。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剑。但他最终没有拔剑——巷子里虽然没什么人,但这是白天,在烬土城的街道上当众对弈家旁系子弟拔剑,传出去对他不利。
他盯着弈凡看了好几息,然后松开按剑的手,冷笑了一声:“你行。弈凡,这一拳我记住了。”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两个护卫也松开刀柄,跟在魏通身后撤出了巷口。魏通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弈凡一眼——那眼神不再轻慢,变成了一种锋利而冰冷的东西,像一柄刚被磨过的刀。
“你等着。”他说完这三个字,转身大步离去。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地上的碎片和油脂照得发亮。那瓶灯油彻底废了,碎瓷片散落一地,浑黄的油脂在石板缝隙间缓慢渗开,被秋天的干冷空气吸成一层薄薄的油膜。
弈凡站在那滩油脂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处还残留着那种温热的余韵——很淡很淡,快要消散了。他慢慢张开手掌,手心朝着阳光,低头看了很久。拇指上的黑色扳指安静如常,在日光中泛着温润的哑光,像什么都没有做过。
但弈凡知道它做了什么。
那三次发热,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强。第一次是一瞬间的灼感,第二次是包裹住他星力的温热细线,第三次直接汇入了他的星力之中,让那一拳拥有了远超他自身修为的力量。他在凡体三重卡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打出过能震退凡体七重的一拳——就算对方没有防备,就算他只是随手推了一把,那一拳也绝不可能造成那样的效果。
是扳指。是那枚扳指在帮他。弈凡蹲下来,把那瓶灯油的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地面的油渍,把能捡的碎瓷拢成一堆放在墙根下。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柴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秋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扑扑的巷墙上。
推门进柴房时,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木板床、歪腿的桌子、墙角堆着的干柴。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屋地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弈凡在床边坐下来,把那枚扳指从拇指上摘下来,捧在掌心里。
窗外的街巷中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远处谁家孩童的嬉闹,弈凡恍若未闻,只是久久地凝视着掌心里的扳指。过了许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目光穿过窄巷、越过屋脊、望向远处那道连绵的暗青色山脊线——那是落星山脉的方向。
他把扳指重新戴回拇指上,戴得很紧。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那枚扳指说:“……我会搞清楚的。”
窗外,风穿过巷子,吹动墙根枯黄的野草沙沙作响。远处,落星山脉的轮廓在正午的日光下清晰如刀刻,绵延向北,通向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辽阔而未知的土地。
弈凡把门带上,走回了屋里。柴房的阴影将他重新吞没。
但那枚黑色扳指在他拇指上,泛着一线微不可察的暗金色光芒,无声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