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弈凡没有在柴房里待太久。
他揣着那枚扳指，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弈家后院的西北角。那里有一间比他的柴房还要矮小的偏屋——墙面是夯土的，门板是用几块旧木板拼起来的，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周伯住在这里。
他走到一半，在路过第三道巷口时，眼角的余光扫过了墙根拐角处。一道灰色的身影闪了一下，快得像风掀了一下墙角的枯叶。那人贴墙站着，只露出了半只肩膀和一片衣角，动作极快——像只是路过，或者根本没有存在过。但那条巷子是死路，不通往任何地方。
弈凡没有停下来。他放慢了脚步，但始终没有侧头看一眼。他继续往前走了大约十几步，拐过下一个弯，才加快脚步走向周伯的矮屋。
敲门。门被拉开一道缝。周伯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看到是弈凡，他把门完全拉开了。“进来坐。”弈凡侧身进门，顺手把门合上了。他站在门边，透过门缝望了一眼来路，巷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影。周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皱了皱眉：“有人跟着你？”
“魏通的人，应该是。”弈凡说，“早上的事。”
周伯没再追问。他在桌边坐下来，指着对面的一只矮凳：“坐下说。”
弈凡没有坐。他站在门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拇指上那枚黑色扳指，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周伯，早上魏通在巷子里堵我了。”
周伯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弈凡继续说：“他打碎了我买的灯油。我打了他一拳。”他顿了顿，“把他震退了半步。周伯，我凡体三重，打不退凡体七重的人。”
周伯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他缓缓把茶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弈凡。他看了很久，目光从弈凡的脸上，慢慢移到他左手拇指上那枚黑色扳指上。“那一拳……”他说，“和它有关？”
弈凡没有回答。他把扳指摘下来，放在桌面上。昏黄的灯光照在扳指光滑的表面，映出温润的哑光。“周伯，你知道这枚扳指是什么吗？”
周伯的目光在那枚扳指上停留了很久。他没有伸手去碰。他像是认得它，又像是过了太久已经快要忘了。“你爹的东西，”他说，“你娘把它留给你了。”
“我爹的东西，”弈凡重复了一遍，“他用过它吗？”
周伯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桌上那枚扳指，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爹走之前来找过我，把这枚扳指留在我这里。他说：‘如果三年后我没回来，把这个交给婉娘。告诉她，我会回来的。让她等我。’”周伯顿了一下，“我把这个交给你娘的时候，是第九年。她那时候已经病了。”
弈凡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周伯继续道：“你娘走之前也问过我同样的话。她问的是天枢阁在哪里。我没告诉她。她那时候身体已经不行了，我怕她真的撑着一口气去找你爹。我说不知道。”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手，“但我骗了她。我是知道的。”
弈凡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枚扳指，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开口：“周伯，天枢阁是什么地方？”
周伯站起来，走到墙角一只旧木箱前，蹲下，搬开箱盖上的杂物。他把手伸到箱底，摸了好一会儿，才掏出一只小铁盒。铁盒表面锈迹斑斑，锁扣已经不太灵了。周伯用指甲撬了两下，把盒盖打开，递到弈凡面前。
里面躺着三封信。信封泛黄，边角有些卷，但封口完好。最上面那封信的封面上没有收信人的名字，只有一行地址：“陨星海·悬星岛·天枢阁·海伯收。”寄信人那一栏，笔迹苍劲有力——“弈玄。”
弈凡蹲在矮桌前，把那三封信一封一封地摊开。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最上面那封，拆开了一角。纸很薄，泛黄发脆，折叠处已经有些磨损了。他只看到了一行字：“尘儿，如果你读到这封信，应该已经长到我肩膀高了……”
他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后他合上了信纸，把它放回了信封里，和其他两封一起放回铁盒。“我不看了，”他说，“等到了天枢阁再一起看。”
周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木箱底下又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兽皮，在桌上摊开。那是一张地图，边缘有些破损，主要山川走向还很清楚。周伯的手指在地图左下角点了一下：“这里是烬土城。”他的手指沿着一条标注着“落星山脉”的暗色带状标记往上推，“往北走，穿过落星山脉，到断骨峡，顺着峡底暗河走七天，能到陨星海边缘的‘沉星渡口’。”
弈凡低头看那张地图，目光沿着周伯手指划过的路线，一路向北，直到地图边缘。那片空白上面用极细的笔尖写着三个字——“天枢阁。”
“你爹当年也是这样走的，”周伯的声音低哑，“他说他去追一个答案，追到了就会回来。后来他每年往天枢阁寄一封信，写了十五年。前面十二年都有回音，海伯那边每一封都回。第九年的时候，你爹信里提到了一件事——说你娘的扳指和他找到的线索有关。具体是什么，他没写。”周伯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枚黑色扳指上，“再后来，三年、两年、一年……回信越来越慢，越来越短。”
弈凡把三封信和那张地图收进怀里，贴胸放好。“周伯，”他说，“我爹还活着吗？”
周伯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了点头：“活着。只要没人说死了，就是活着的。”
弈凡没有再问。他站在矮屋门口，秋天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吹动他灰布短衫的衣角。他回头看了周伯一眼：“周伯，我会把他带回来的。”
周伯的眼眶红了一瞬，很快被他眨回去了。他摆了摆手：“走吧。回去睡一觉，明天再说。”
弈凡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他穿过窄巷，走回柴房。秋天的风一路跟着他，把墙头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他推开门走进屋里，刚把门合上，余光忽然扫到门缝下方——一张叠好的纸条夹在地面和门板之间，边缘被风吹得微微卷动。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笔画的符号：一个箭头指向落星山脉的方向，箭尾画着一个圆。魏家的标记。他在告诉他——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弈凡把那张纸条攥进掌心，纸面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把纸条揉碎了扔进墙角的灰烬堆里。
他在床边坐下，摸了摸怀里那三封信和那张地图。天黑透了。屋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他把那枚黑色扳指摘下来，放在掌心里，在黑暗中看了很久。扳指上没有光，没有热度，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掌纹之间，像一块被磨了太久的旧铁。
但他知道它不只是一块旧铁。他把它攥紧在手心里，低声说：“天枢阁。”那三个字在黑暗中轻轻地落下来，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窗外的风从屋顶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动桌上那盏空灯的铁皮边缘，发出一声极轻的、干涩的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