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言站在断掉的青石路前,没有立刻动。
他想回去。
非常想。
青石镇再穷,至少有路,有人,有周小满那张欠揍的嘴,还有一碗热汤能用几个铜铢买到。
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
还有雾里那道刚停下来的拖铁声。
沈妄言慢慢握紧柴刀。
刀柄被汗浸得发滑,他换了个握法,指节抵住刀背豁口,疼意让脑子清醒了些。
“行。”
他低声道。
“来都来了。”
这四个字刚出口,他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这不是出门吃面。
这是出门送命。
可人一旦没了退路,嘴上总得给自己找点活气。沈妄言怕死,怕得很认真,所以他比谁都清楚,怕不能让刀变快,也不能让路变短。
他得动。
他沿着石路往前走。
雾气贴着脚踝游走,冷意钻进裤腿。两旁古杉安静得异常,树身像一根根沉默的柱子,撑着看不见顶的雾海。
走出约莫百来步,前方出现一块残碑。
碑倒在路边,半截埋进泥里,只露出上半部分。上面刻着两个模糊的字,沈妄言认了半天,只认出一个“雾”字,另一个字像“杉”,又像被刀刮掉的旧痕。
雾杉。
沈妄言记得青石镇附近没有叫雾杉的谷。
至少没人跟他说过。
他蹲下身,指尖刚碰到碑面,整个人就僵了一下。
石碑太冷。
冷得不像白日山石,更像从雪水里刚捞出来。
刺啦。
那拖铁声忽然近了。
沈妄言猛地抬头。
雾气深处,有一道影子站在路中央。
人形。
比寻常人高半头,披着破旧灰衣,头脸藏在雾中,看不清五官。它一条手臂垂在身侧,手臂末端不是手,而是一截窄长的断刃。
断刃贴着石面。
每往前挪一步,就擦出一点暗淡火星。
沈妄言一动不动。
他盯着那东西,脑子里飞快转过几个念头。
人?
不对。
山匪?
也不对。
哪个山匪出门把胳膊磨成刀,还这么有仪式感地拖着走?
那影子停在十步外。
雾气绕着它的肩膀流动。它身上没有呼吸,也没有活人的热气。灰衣下摆没有沾泥,脚掌落地时却压得石板微微作响。
沈妄言慢慢挤出一个笑。
“兄弟。”
影子不动。
沈妄言把柴刀往身后藏了藏。
“问个路。青石镇怎么走?我这个人不挑,活着到就行。”
影子还是不动。
沈妄言喉结滚了一下,又补道:“你要是听不懂人话,点个头也行。”
下一瞬,影子动了。
它不是走过来的。
是冲过来的。
灰衣在雾里拉出一条直线,断刃抬起,速度快得沈妄言眼前一花。
他几乎是凭本能往旁边一扑。
刀风贴着后颈掠过。
咔嚓一声,他身后那块残碑被斩开半尺深的裂口,碎石崩到脸上,刮出细小血痕。
沈妄言摔进路边草里,手肘磕得发麻。
他看着那块裂开的石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不是吓人。
是真能杀人。
灰影一击落空,身体几乎没有停顿,右腿后撤半步,断刃从碑中拔出,带起一串石屑。
沈妄言爬起来就跑。
他跑得毫无风度。
什么试探,什么硬碰,什么少年热血,先放一边。
他现在的境界非常清楚。
凡人。
凡人遇到一刀能砍碑的东西,最合理的战术就是跑。
“我谢谢你祖宗!”沈妄言边跑边骂,“问路就问路,怎么还直接上菜了!”
灰影在身后追来。
它的速度比人快,却不是完全没有破绽。沈妄言跑了十几息,发现这东西直冲很猛,变向却略慢,每次断刃斩下,身体都会有短短一瞬僵直,像是整条手臂太重,带着它往前坠。
可发现破绽是一回事。
能不能利用是另一回事。
沈妄言冲过一段石阶,脚下忽然一空。
前方是断桥。
一座木桥横在山涧上,桥面只剩半截,另一半不知断了多少年,黑色木桩斜插在雾里。山涧不宽,却深得看不见底,雾从下面往上冒,像一口正在烧开的白锅。
沈妄言刹住脚,碎石从鞋边滚落下去。
没有回声。
他回头。
灰影已经走上石阶。
拖刀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沈妄言低头看桥。
半截桥面朽得发黑,剩余的木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桥侧残留着两根手臂粗的栏木,其中一根裂开,却还勉强连着旧绳。
他再看灰影。
人形,刀臂,冲得快,变向慢。
沈妄言的呼吸渐渐稳下来。
他怕。
怕得后背全是冷汗。
可越怕,他脑子越快。
上辈子在蓝星,他不是喜欢冒险的人。过马路都要等绿灯还剩三秒以上,坐电梯听见异响能立刻换楼梯。穿到玄荒界后,他更惜命,因为这里没有医院急诊,也没有报警电话。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胆大。
靠的是怕死怕得够细。
沈妄言把半块冷饼从怀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饼能垫肚子。
也能救命。
他很心疼。
“小满。”沈妄言低声道,“这半块饼算你账上。”
灰影冲了上来。
沈妄言把冷饼朝它脸上砸过去。
硬饼在半空划出一道很不体面的弧线,砸进灰影面门。雾气微微一散。
那里没有脸。
沈妄言头皮一炸。
下一刻,断刃已经劈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