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刃落下。
沈妄言侧身滚向桥边,刀锋劈在桥头木桩上。朽木炸开,断裂的栏木被震得向外一弹,连着的旧绳骤然绷紧。
沈妄言伸手抓住绳索,掌心被粗糙纤维磨出血。
灰影拔刀。
他用尽全力往后一拽。
那根裂开的栏木被他扯得横甩出去,正好抽在灰影肩侧。力道不大,却让它身形偏了一寸。
就这一寸,救了沈妄言的命。
第二刀贴着他的胸前斩下,衣襟被割开,里面那枚破铜钱掉了出来,挂绳绷直,狠狠磕在他肋下。
沈妄言疼得眼前一黑。
“靠。”
他骂了一声,手里柴刀朝灰影腿弯砍去。
铛!
像砍在冷铁上。
柴刀崩出一个更大的豁口,震得他虎口发麻。
灰影低头。
它没有眼睛。
可沈妄言就是感觉到,它在看自己。
下一刀来了。
这一次不是劈,是横斩。
沈妄言整个人往后一仰,刀锋擦着鼻尖扫过。他后背撞在桥柱上,半边身子悬在山涧外,脚下木板咯吱一声,裂纹从中间蔓开。
不能退了。
再退就是掉下去。
沈妄言咬住舌尖,疼痛让他眼神清醒了几分。他盯着灰影的肩、肘、腰,看着它每次挥刀之前,灰衣下的身体都会先往左沉一点。
不是活人的发力。
更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
它的断刃很强。
可强的只有那条刀臂。
沈妄言忽然抬手,把挂在胸前的破铜钱抓住。
铜钱冰冷。
缺口硌着掌心。
他没指望这破东西救命,只是想抓个东西压住手抖。
灰影抬臂。
沈妄言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行。”
“谈崩。”
他猛地松手,整个人顺着断裂的桥柱往下一滑。
断刃横斩而过,斩空。
沈妄言左手抓住桥下悬着的旧绳,身体吊在半空,脚下就是翻涌的雾。他没有往下看,右手柴刀反握,趁灰影收刀那一瞬,用刀背猛砸它的膝弯。
还是像砸铁。
但灰影身体确实晃了一下。
沈妄言借力往上一蹬,半个身子翻回桥面,同时用肩膀狠狠撞向它腰侧。
人撞铁。
疼的是人。
沈妄言感觉自己肩骨差点碎了,可灰影被栏木和断桥夹着,脚下木板又朽,重心终于偏了。
咔嚓!
一块木板断开。
灰影半条腿陷进桥面。
沈妄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扑上去,两只手抓住那条断刃手臂,避开锋口,死死往旁边一掰。
灰影力气大得吓人。
沈妄言双臂被震得发酸,手掌被刀背棱角磨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他咬牙撑住,脚跟抵住桥柱,用全身重量往下压。
灰影另一只手忽然抬起,五指如铁钩,抓向他喉咙。
沈妄言眼皮一跳。
“你还有手?”
那一瞬,他真想骂人。
不,他已经骂了。
“你他娘不讲武德!”
铁钩般的手指贴着他脖子抓过,划开一道血线。沈妄言偏头躲过要害,抬膝撞向对方胸口。
砰。
像撞在石头上。
灰影不退。
沈妄言膝盖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可这一撞让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灰衣裂开的胸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灰白色的光。
光团藏在肋骨位置,随着它每次动作微微收缩。
心脏?
核心?
不管是什么,先捅了再说。
沈妄言松开断刃,身体往后一仰,铁钩手指从他眼前扫过。他趁势拔出腰后的柴刀,双手握柄,朝那团灰白光狠狠刺进去。
柴刀太钝。
刀尖在灰衣上滑了一下,没能刺穿。
灰影的断刃已经拔出半截。
沈妄言来不及第二次发力。
他眼角余光扫见桥边那根断裂的栏木。
栏木前端被断刃削过,断口尖锐。
沈妄言扔掉柴刀,抓住栏木,身体猛地往前一送。
噗。
木刺没入灰衣胸口。
那团灰白光被戳中,骤然一颤。
灰影的动作停了。
沈妄言不敢松手。
他咬着牙,额头青筋鼓起,整个人压着栏木往前推。
一下不够。
再来。
桥面在脚下裂开,山涧雾气从缝隙里喷上来。灰影发出一声低沉的啸音,不像人叫,倒像旧铁被强行拧断。
沈妄言双眼发红。
“死!”
栏木彻底贯入。
灰白光团碎开。
灰影僵在原地,身上的灰衣一层层散成雾。那条断刃手臂落在桥面上,发出一声脆响,随后也化成灰白色的烟。
沈妄言仍旧保持着前推的姿势。
直到面前的怪物彻底散尽,他才像被抽走骨头一样跌坐在桥头。
四周安静下来。
只有他的喘息声,又粗又急。
疼。
全身都疼。
肩膀疼,手掌疼,脖子疼,膝盖疼,肋下也疼。尤其是被破铜钱磕过的地方,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上敲。
沈妄言低头看了一眼。
衣襟被割开,胸口挂绳还在,那枚破铜钱贴着皮肤,缺口上沾了他的血。
铜绿被血浸开一点,露出下面暗沉的纹路。
沈妄言盯着它看了半晌,没笑出来。
差点死一回,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东西是不是宝贝还不好说。
但它肯定是个麻烦。
他坐在桥头,缓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怪物散掉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什么。
桥面上,一枚灰白色的小钱静静躺着。
那钱比寻常铜铢薄,表面没有人像,也没有皇朝年号,只有一圈细密的纹路。纹路之间缠着雾,像还没完全散开的呼吸。
旁边还有一滴暗红色的东西。
像血。
又比血更亮。
它凝成米粒大小,落在木板上,不散,不流,里面隐约有热意。
沈妄言没急着碰。
他现在对随便碰陌生东西这件事,已经产生了相当成熟的心理阴影。
胸口那枚破铜钱,已经把他带进了鬼地方。
再捡一滴血,他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当场开启什么地狱加急套餐。
可不捡也不行。
这里不是青石镇。
他身上没有药,没有水,半块冷饼刚才还被他砸了怪物的脸。要是在这种地方看见东西还不拿,那不是谨慎,是富贵病。
沈妄言撕下衣角,把手掌伤口草草缠住,然后用柴刀尖轻轻拨了拨那枚灰白小钱。
没动静。
他又拨了拨那滴暗红色的东西。
也没动静。
沈妄言松了口气,伸手去拿。
指尖碰到灰白小钱的瞬间,胸口的破铜钱忽然一热。
不是温热。
是猛地烫了一下。
沈妄言手一抖,差点把小钱丢出去。
下一刻,他眼前像被人推开了一扇极小的门。
没有声音。
没有光。
只有一片黑沉沉的空间出现在他的感知里。
那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一只木匣大小,四壁混沌,看不清边界。方才他摸到的灰白小钱,正静静悬在其中。
沈妄言整个人僵住。
他低头看向胸前。
破铜钱贴着他的皮肤,缺口处微微发烫。那一点血已经渗进纹路里,像给沉睡很久的东西喂了一口醒酒汤。
沈妄言心跳开始加快。
他捡起旁边那滴暗红色的东西。
触感不像血,更像温润的玉。
刚一碰到,那东西也消失了。
黑沉空间里,多出一滴暗红微光。
沈妄言盯着胸前的破铜钱,半天没有说话。
储物。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他在青石镇混了快一年,当然听过储物宝物。镇上说书人讲过,真正的修士出门,不带包袱,不牵车马,一枚藏物戒就能收尽刀剑丹药。更厉害的还有乾坤匣、山河匣,传闻能装下一座宅院、一片药田,甚至一条灵泉。
但那种东西离沈妄言很远。
远到他以前听见,只会想:能不能往里面装饭,装了会不会坏。
现在,他胸前这枚看着不值钱的破铜钱,竟然有一方小小空间。
沈妄言第一反应不是狂喜。
是把铜钱塞回衣服里,又把割开的衣襟紧紧拢住。
不能让人知道。
绝不能。
在青石镇那种地方,一把好刀都会招来麻烦,更别说储物宝物。胡三井那种泼皮都能为了它追进山里,要是被真正的宗族、门派、皇朝中人知道,他连骨头渣都未必剩得下。
沈妄言把衣襟又按紧了些,低声骂了一句:“内方外圆破铜钱。”
名字难听。
但够准。
内方外圆,还破,偏偏真能装东西。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枚普通破铜钱。”他压着声音道,“谁问都不准发热,不准乱吞东西,不准当场表演。我死之前你最好低调,我死之后你随意。”
破铜钱没有回应。
黑沉空间却安静存在着。
沈妄言尝试着把柴刀收进去。
念头一动,柴刀从掌心消失。
下一瞬,又重新落回手里。
他看着空空的手,又看着重新出现的柴刀,眼神一点点变了。
这不是幻觉。
是真的。
沈妄言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里那点被恐惧压住的火,忽然冒出了一点苗头。
他还在死地。
他还不知道怎么出去。
他身上还有伤。
雾里也许还有更多这种东西。
可他杀了一只。
还拿到了东西。
这说明这个鬼地方不是只会杀人。
它也会掉东西。
沈妄言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想笑,结果刚扯到嘴角,脖子上的伤就疼得他吸了口冷气。
“好消息。”
他扶着桥柱站起来。
“确实掉装备。”
他看向断桥另一端。
雾气遮住山涧,也遮住来路。远处隐约有杉林起伏,石阶向更深处延伸,像一条故意留给人的路。
沈妄言不喜欢这种感觉。
像有人把门关上,又把刀递给他。
你想出去?
可以。
自己砍。
他试着沿原路返回。
才走出十几步,白雾便从两侧合拢。先前那条路不见了,残碑也不见了,断桥却仍在身后,好像整片地方只允许他记住一个方向。
沈妄言停下。
他胸口的破铜钱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里面敲了一下门。
他闭上眼,试着感知那方小小空间。
灰白小钱悬在里面,暗红血玉般的东西浮在旁边。两者之间,有一缕细不可察的气息慢慢交缠,最后都沉向破铜钱深处。
沈妄言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刚才被灰影划开的手掌,疼痛似乎减轻了一点。
不是伤口愈合。
更像身体里多了一点热。
那点热很微弱,却从掌心、手臂、肩膀,一点点往胸口聚,像寒夜里有人塞给他一小截还没灭的炭。
沈妄言睁开眼。
他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但没刚才抖得厉害了。
“血髓?”
这个词不是他知道的。
更像刚才那滴暗红东西带来的模糊感受。
沈妄言皱眉,想再抓住那种感觉,却只觉得脑子一阵发胀。
他立刻停下。
不急。
在陌生地方乱吃东西,通常和找死差不多。
虽然他已经被迫吃了一口。
沈妄言把柴刀重新握好,又把破铜钱藏进衣服最里面。他低头在桥头找了找,把方才断裂的栏木也收进破铜钱空间里。
这东西尖端锋利,虽然丑,但能用。
随后他又从断桥边捡了几块碎石,一并收进去。
空间不大。
柴刀、栏木、几块石头、灰白小钱和暗红血髓放进去后,已经占去大半。沈妄言却看得很满足。
一个穷到要替人上山收树脂的人,忽然拥有一个随身小仓库,哪怕只能装破烂,也足够让他在这种时候多一点底气。
当然,也只是一点。
刺啦。
雾里又响起拖刀声。
沈妄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
声音来自前方。
不是一道。
两道。
还有一道更远,隔着杉林,像某个披甲的东西正缓慢走下石阶。
沈妄言深吸一口气。
他很想躺下。
也很想闭眼。
更想回青石镇,揪住周小满的领子,认真问问那十五枚铜铢包不包括丧葬费。
可他不能。
雾岭小路已经不见了。
胡三井也不见了。
这地方只剩下他、破铜钱、手里的钝刀,以及雾里那些正在靠近的东西。
沈妄言把柴刀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活动了一下被震麻的肩。
疼得他龇牙。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低,带着一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癫劲。
“行。”
他说。
“一个也是砍,两个也是砍。”
雾气翻涌。
一道拖着刀臂的灰影从杉林后走出。
另一道无脸灰衣人站在更远处,腰间挂着一块黑木牌,身形一动不动,像在等他自己走过去。
沈妄言看着它们,慢慢后退半步,脚跟抵住断桥边缘。
退无可退。
他把破铜钱贴进胸口,握紧那把豁口柴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来都来了。”
“先活着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