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妄言的脚跟抵住断桥边缘。
身后是白雾翻涌的山涧,往下看不到底。前面是拖着刀臂的灰影,再远处,是那个腰间挂着黑木牌的无脸灰衣人。
没脸,还系一牌子。
沈妄言盯着它,心里给它记了一笔。
行。
该死的挂牌鬼。
灰影先动。
断刃拖过青石,火星一闪,下一瞬已经到了沈妄言面前。它不再像第一只那样直冲,而是斜着切进来,刀锋专往他的手腕和膝盖招呼。
这玩意儿会学。
沈妄言心里一沉,身体往旁边扑。可他刚动,脚踝便冷了一下。
挂牌鬼抬着手。
雾从地上钻出,细得像线,缠住他的右腿。
灰影的刀到了。
沈妄言来不及站稳,只能把整个人往断桥柱上一撞。肩膀撞得一麻,断刃贴着小腿劈下,割开裤脚,带走一片皮肉。
疼意炸开,他没敢叫。
一叫,气就乱。
一乱,下一刀就进脖子。
沈妄言咬住牙,反手从破铜钱里取出断栏木,插进桥缝,借力把自己拽开。灰影第二刀砍在栏木上,木头裂开一半,震得他掌心刚结的血痂又崩开。
这不是两只怪,这是一个套。
挂牌鬼定脚,灰影斩人。
他只要被定住一次,就得拿肉去换命。
沈妄言试着从破铜钱里取出一块碎石,反手砸向挂牌鬼。
碎石刚脱手,灰影就横刀挡在中间。
铛的一声,石头被劈成两半。
灰影没有眼睛,挂牌鬼也没有脸,可它们配合得像练过很多次。一个站远处牵线,一个贴近了杀人。沈妄言只要往挂牌鬼那边看一眼,灰影的刀就快一分;他要是只盯灰影,脚下雾线又开始往上爬。
这地方不讲武德,还会打配合。
沈妄言背后贴着断桥柱,余光扫过桥面。朽木、断绳、裂开的栏杆,还有桥下翻涌的白雾。能用的东西不多,能害死他的东西倒是一堆。
胸口的破铜钱微微发热,黑沉空间里那粒血髓像被火烘着,一缕热意钻进四肢。沈妄言知道醒血这个名字,青石镇武馆门口贴过,茶摊闲汉也吹过。
可他不敢认。
别人醒血有功法、有药浴、有师父盯着。
他这算什么?
被怪物掉的东西硬灌一口,疼得像把血管拿出来搓。
“这要也叫醒血。”
沈妄言喘着气,盯着灰影和挂牌鬼。
“那我这门派,多少有点不把人当人。”
灰影第三次冲来。
雾线又缠上脚踝。
沈妄言忽然想起一句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豁口越来越大的柴刀。
十年没磨。
霜刃没有。
剑也不是剑。
但都快死了,招式名可以先欠着。
“霜刃剑。”
沈妄言低声道。
他把柴刀收进破铜钱,空着手往前踉跄一步,像是被雾线拖得失了平衡。
灰影果然加速。
挂牌鬼的手指微微一弯,雾线猛地收紧。
就在这一刻,柴刀重新落进沈妄言手里。
他没砍灰影。
他转身,借着被雾线拉扯的力道,把柴刀甩了出去。
刀旋着飞过白雾。
不准。
但够阴。
柴刀擦过挂牌鬼的灰衣,砍在那块黑木牌边缘。
咔。
木牌裂开一道缝。
缠住沈妄言的雾线瞬间松了。
挂牌鬼的手也跟着垂了一下。
可灰影没有退。
恰恰相反,它像被那一刀激怒,断刃上的雾气猛地浓了几分,斩下来的速度比先前更快。
灰影的断刃已经劈下。
沈妄言向前扑倒,刀风擦着后背过去,衣服被切开一道长口。他趁势撞进灰影怀里,肩膀像撞上冷铁,疼得差点跪下。
可灰影也被撞偏了一寸。
就这一寸,够了。
沈妄言从破铜钱里取出断栏木,双手握住,狠狠捅向灰影胸口那团灰白光。
木尖没能一次刺穿。
灰影低啸,刀臂反折,竟从背后斩向他的脖颈。
沈妄言头皮一麻,压着栏木往下一蹲,刀锋贴着头顶扫过,几缕断发落进雾里。
“还会反手刀?”
他眼里血丝都起来了。
“行,第二招。”
“破雾刀!”
他右手松开栏木,重新取回柴刀,照着灰影胸口裂开的地方连砍三下。
第一刀砍偏,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刀斩进灰衣,露出里面的灰白光团。
第三刀被断刃挡住,刀口崩飞一小片铁。
沈妄言没退。
他用额头撞向灰影胸口,撞得自己眼前一黑,也把那团光撞得晃了一下。随后他抓住断栏木,压上全身力气,往前一送。
噗。
木尖刺入光团。
挂牌鬼腰间的木牌忽然一晃,裂缝里渗出一缕黑雾。
灰影竟又动了一下。
沈妄言心里一凉。
还没死透。
他咬着牙,双手握住柴刀和栏木,冲着那团裂开的光一阵乱砍乱捅。
“第三招。”
“劈里啪啦一顿砍!”
这个名字听起来毫无章法。
动作也确实没什么章法。
可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裂口上。
灰白光团终于碎开。
灰影散成雾,桥面上只剩一枚灰白小钱和一粒暗红血髓。
沈妄言半跪在地,喘得胸口发疼。
他没急着捡。
他抬头看挂牌鬼。
挂牌鬼低着头,腰间木牌裂了一道口子。
沈妄言想补一刀。
可他刚动,膝盖就软了一下。
不是怕。
是身体真撑不住了。
刚才那几下听着像招式,实际上全是拿伤口硬换出来的机会。肩膀像裂开,腰侧还在流血,右手虎口疼得握不紧刀。血髓那点热意还在,却像快烧尽的炭,救不了他第二次发疯。
他只能看着挂牌鬼慢慢后退。
下一瞬,断桥后雾气分开。
石阶尽头,一尊半人高的石像缓缓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