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
可沈妄言后背一下凉了。
那东西只有半人高,在石阶尽头,五官模糊得像没刻完。它不像凶物,更像一个迷路的小孩。
问题是,这地方的小孩,大概都能一拳把人锤进地里。
沈妄言弯腰捡起灰影掉下的灰白小钱和暗红血髓,直接收进破铜钱。
热意再次从胸口散开。
比上一粒更明显。
热先入胸,再散四肢。经过手臂时,伤口还是疼,可握刀的力气恢复了一点。经过小腿时,被雾线勒过的僵冷也淡了些。
他知道这变化很像醒血。
血热,力生,筋肉被唤醒。
可他不敢真这么认。
他缺少标准参照,也没人告诉他这种变化算不算正常。
这不是修炼。
更像这鬼地方按着他的脑袋,往第一道门槛上撞。
石像站了起来。
咚。
它只走一步,石阶便震了一下。
挂牌鬼还挡在前方。
沈妄言没有和它缠斗。他取出碎石,朝那块黑木牌连砸三下。
第一块穿过雾。
第二块砸偏。
第三块正中裂缝。
木牌裂口扩大,挂牌鬼身边的雾线散开一瞬。
沈妄言趁机冲过。
他不敢停。
后面的石像追上来了。
它不快。
可稳。
每一步都砸在石阶上,咚,咚,咚,像有人在他心口敲鼓。灰影快,快到一刀定生死;这石像慢,慢到你明知道它在靠近,却摆不脱它。
石阶尽头是一片石坪。
石坪中央有一口干井,井边立着断碑,四角各有一盏残灯。灯里没有油,灯芯却发黑,像刚熄灭不久。
沈妄言停在干井旁。
他没往井里看。
怕看一眼,井里也看回来。
石坪很空。
空得没有遮挡。
这比树林还麻烦。树林里至少有树,断桥上至少有栏木,到了这里,四面都是石,脚下是石,灯座是石,连能摔一跤挡刀的破木头都没有。
石像一步步逼近。
它慢得让人心焦。
可每一步都把沈妄言往井口压。
石像迈入石坪,抬起手臂。
那条石臂比身体还粗,五指短厚,像五根小石锤。
一拳砸来。
沈妄言贴地滚开。
拳头砸在井沿上。
轰!
碎石炸开,擦着他的脸飞过去,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口。
他反手砍了一刀。
铛。
柴刀弹开。
虎口差点裂透。
石像身上只多了一道浅痕。
沈妄言盯着那道浅痕,脸色很难看。
“好。”
“你防御点满了是吧?”
石像转身。
它慢,却没有空门。胸口石皮完整,腿脚粗短,脑袋和肩膀几乎连成一块。沈妄言绕到侧面,也只看见一身硬得不讲理的石壳。
硬砍没用。
要让它自己露裂。
沈妄言看向四角残灯。
灯座是石的,只有灯柱裂了。
他朝最近一盏残灯扑去,先伸脚狠踹灯柱底部。
灯柱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脚趾一麻,疼意顺着脚背窜上来。
沈妄言差点当场骂出声。
可石像的拳头已经压到背后。
那不是普通一拳。拳还没落,沈妄言后背的衣服就被拳风压得贴紧皮肉,肩胛处像先挨了一块冷石。
他不敢再试第二脚,立刻从破铜钱里取出断栏木,将木尖狠狠卡进灯柱旧裂里。
裂缝很窄。
木尖只吃进去半寸。
沈妄言双手按住栏木尾端,整个人往下一坠,用肩膀和体重一起压上去。伤口被牵得发疼,腰侧一阵发热,他却没松。
石像的影子盖过来。
他听见拳头破风的闷响。
不是现在。
再等半息。
拳风压到后颈时,沈妄言猛地松手,整个人贴着地面滚向干井另一侧。
下一刻,石拳砸在灯柱上。
沉闷的撞击声在石坪上炸开,灯柱从裂缝处崩断,半截石灯被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像肩头。
石像上半身被撞得偏了一下。
它没倒。
可胸前那层完整石皮终于被震出一条细缝,裂纹从肩下斜斜延到心口位置,里面隐约透出一点暗红微光。
沈妄言眼睛一亮。
“这不就开门了。”
石像再次逼近。
沈妄言绕着干井跑,故意把它往第二盏残灯引。石像每一步都压得地面发颤,拳风擦过后背时,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震麻。
这一次他不再硬踹。
他先用碎石砸向石像膝弯,没指望砸伤,只求让它落脚偏半寸。石像果然踩歪,拳头跟着歪了一点,擦着沈妄言的肩头砸向灯座。
第二盏残灯被砸得向内塌陷,断裂的灯柱弹起,撞在石像胸口原本的裂纹上。
暗红微光一闪。
石像胸前裂缝扩大。
沈妄言的呼吸也乱了。
他试过往外冲。
石像一脚踏下,石坪边缘便浮起一圈灰白雾气,像矮墙一样挡住去路。那雾不高,只到膝盖,可一碰上去,腿骨里便钻进细密寒意,像又被挂牌鬼的线缠住。
沈妄言只能退回来。
退回来,就又是井口。
这东西不是追不上他。
是故意把他圈在这里磨。
血髓带来的热不是无穷无尽。腿开始发软,腰侧伤口被汗一浸,疼得眼前一阵发白。
第三盏残灯离他最近。
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石像挥拳砸下。
沈妄言没有躲远,反而贴着拳风冲上去。断栏木扎进它胸口裂缝,木尖被石壳夹住,没能深入。
石像另一只手抬起,朝他脑袋拍来。
沈妄言松开栏木,柴刀入手。
他想到“长风破浪会有时”。
这儿没有长风,也没有浪。
只有雾。
那就先破雾。
“破雾刀!”
柴刀斩在栏木尾端。
一下。
两下。
三下。
不是砍石像。
是把栏木往里劈。
每一刀都震得他手腕发麻,刀口一块块崩开。石像的手掌已经压到头顶,冷风盖脸。
沈妄言咬牙,第四刀落下。
栏木终于刺穿裂缝。
石像胸口里,一团暗红微光露了出来。
沈妄言眼前一亮,随即又觉得这个时候亮得很不合适。
因为石掌已经拍下。
他躲不开,只能抬肩硬扛。
砰!
沈妄言被砸得跪在地上,半边身子都麻了。
他没有松手。
柴刀、栏木、肩膀,全压在那道裂缝上。
“劈里啪啦一顿砍!”
他低吼一声,像疯了一样把柴刀砍向栏木尾端。
每一刀都不是为了好看。
每一刀都在把木刺往里送。
第五刀。
第六刀。
第七刀。
暗红微光碎开。
石像僵住,随后整个身躯垮塌成一地碎石。
沈妄言跪在碎石里,半天没能站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笑。
石像碎裂后,最后一块带着暗红纹路的碎片滚到他手边。沈妄言刚伸手碰到它,胸口的破铜钱便忽然冷了下来。
前两次收进灰钱和血髓时,破铜钱只是发热。那种热像是它终于学会了吃东西,空间变大了一点,东西也能放进去,并没有别的动静。可这块石像碎片碰到钱面的一瞬间,缺口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对上了位置。
冷意不是来自碎片。
更像一道沉在水底很久的回声,终于顺着铜钱的缺口传了出去。
只碰了一下。
随即便收了回去。
沈妄言抬头望向石坪尽头。那里只有白雾,雾后没有脚步,也没有新的怪物。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先前几场拼命厮杀并没有被这片地方无声无息地吞掉。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见了他。
沈妄言握住那块碎片,掌心的血还没有干,干井里便传来一声轻响。
叮。
像有一只铃,在井底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