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沈砚的下巴往下滴。
他站在望亭驿门外,脚下是烂泥,身上是湿透的粗布短衣。风从领口钻进去,像一只冷手,沿着脊梁一点点摸上来。
他第一反应是摸手机。
腰间没有手机。
只有一块木牌。
驿卒。
两个字刻得很深,边缘磨得发亮,像已经被许多人摸过。沈砚用拇指擦了一下,指腹被木刺轻轻扎疼。
疼是真的。
冷也是真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刚才摔出的划口,泥水混着血往纹路里渗。那点血色在雨夜里很暗,却让他慢慢明白一件事。
这不是梦。
至少不是普通梦。
驿站门里的人又说了一遍。
“夜半不开门。”
门外那人站在雨里,背对着沈砚。
他穿一身蓑衣,肩很窄,斗笠压得低。雨水从斗笠边沿成串落下,看不见脸。他手里牵着一匹马。
马瘦得只剩骨架。
肚皮凹下去,鬃毛贴在脖颈上。最怪的是,它的蹄子踩在泥里,没有声音。
沈砚喉咙发紧。
现代社会再怎么离谱,也没人半夜牵无声马来送件。
他后退半步。
脚底踩到什么硬物。
沈砚低头,泥里露出一角竹筒。竹筒上缠着油布,油布边缘压了火漆。火漆被雨泡得发黑,却还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印。
报。
沈砚的心口轻轻一跳。
A17。
驿报遗失。
请于三日内补送。
那些现实里的系统提示,忽然在这个雨夜里有了形状。客户催的是货,录鬼机催的是报。物流轨迹变成驿路,报关单变成军报。换了朝代,工作内容竟然没有本质区别。
沈砚蹲下去,把竹筒从泥里拔出来。
蓑衣人慢慢转头。
斗笠下还是黑的。
没有脸。
沈砚手指一僵。
他想把竹筒丢回去。
可腰间木牌忽然发热。
热意贴着皮肉,一下烫得他皱眉。木牌背面浮出一行细字,像有人用火在木头里写。
望亭驿卒沈砚,三日内,送报入城。
沈砚看着自己的名字。
雨声压得很低。
低到他听见胸腔里那一下突兀的心跳。
这东西连临时工合同都不给,直接派岗。
门里的人急了。
“外头是谁?”
沈砚抬头。
驿站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露出半张老脸。老驿丞提着灯,灯火黄得发暗,把他脸上的沟壑照得很深。他看见沈砚,先是一愣,随后皱起眉。
“阿砚?你不是在后院喂马?”
沈砚差点应不出来。
阿砚。
这个身份已经替他在鬼时里落好了脚。
他咽了下嗓子,硬着头皮往前走。脚下泥水黏住草鞋,每一步都像有人从下面拽他。
“我……”
话刚出口,他发现自己的口音变了。
不是普通话。
字音更短,尾音更沉。他听得懂自己说什么,却像借了别人的舌头。
“外头有人送报。”
老驿丞脸色变了。
他手里的灯晃了一下,火苗差点灭掉。
“胡说。”
沈砚把竹筒举起来。
老驿丞的眼睛盯住火漆。
那一瞬间,沈砚看见他的手指抖了。
很轻。
如果不是他做跟单做久了,天天隔着电话和邮件猜客户表情,可能根本看不见。
这老头认识这封报。
或者说,他怕这封报。
沈砚心里那根被恐惧压弯的弦,忽然弹了一下。
人在极怕的时候,会抓住自己最熟的东西。
他熟的不是刀,不是符。
是流程。
谁发货。
谁签收。
谁延误。
谁甩锅。
只要是单子,就一定有责任链。
古代也一样。
沈砚抹了把脸上的雨,声音还是抖的,脑子却开始转。
“这报从哪来?谁送到望亭?上一站是哪?有没有签牌?”
老驿丞怔住。
蓑衣人也不动了。
门里门外,一时只剩雨声。
沈砚问完,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发现外贸跟单能驱邪。
老驿丞脸色难看。
“你今日吃错药了?”
“没有。”沈砚把竹筒攥紧,“我只是突然很想确认责任归属。”
这话放在现代,林妙妙听了会立刻把资料推给他。
放在唐代,老驿丞听不懂。
但他听懂了沈砚不肯随便开门。
老驿丞把门缝开大一点,伸手要拿竹筒。
“给我。”
沈砚没递。
他的手缩了一下。
动作很小。
老驿丞的眼神却立刻冷下来。
沈砚后背发麻。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正常驿站收报,不该这样躲躲闪闪。更不该在看见火漆时,先怕,再抢。
蓑衣人忽然抬起手。
他指了指门。
指尖从蓑衣袖口露出来。
白。
不是皮肤的白。
是泡烂了很久的白。
沈砚胃里一阵翻涌。
蓑衣人开口。
“开门。”
声音很轻。
却不是从斗笠下面传来。
是从竹筒里。
沈砚低头。
手里的竹筒正在渗水。
水从火漆缝里挤出,带着一股腐烂稻草味。水珠沿着他的手腕往下爬,一滴一滴,像在数时间。
老驿丞退后半步。
“丢了它。”
沈砚看他。
老驿丞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被雨淹没。
“阿砚,听我的,丢了它。今晚没报,没客,没马。你什么都没看见。”
这句话太熟了。
像工厂说货没问题。
像货代说船期没变。
像客户截图打脸前,每一个想推责任的人。
沈砚忽然有点想笑。
怕还是怕。
怕得指尖发冷。
可在这怕里,冒出一点很不合时宜的火气。
凭什么。
昨晚他摔坑,今天被鬼追,耳朵渗泥,连睡觉都不敢。到了唐代,还要有人当面让他装没看见。
他这辈子最烦装没看见。
因为装没看见的人,最后都会把锅推给跟单。
沈砚把竹筒往怀里一收。
“先登记。”
老驿丞愣住。
“什么?”
沈砚抬眼,雨水从睫毛上滑下去。
“来报不登记,出了事算谁的?”
老驿丞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蓑衣人却笑了。
笑声从竹筒里传出来。
很闷。
像有人在棺材里用指节轻轻敲壁。
下一刻,驿站后院传来一声马嘶。
凄厉。
不像活马。
老驿丞猛地回头。
灯火剧烈晃动。
沈砚也跟着看过去。驿站院墙上,不知什么时候挂满了湿淋淋的驿牌。每一块木牌都在雨里轻轻晃。
上面刻着名字。
密密麻麻。
望亭驿卒。
临川守卒。
送报人。
收报人。
还有一块最新的牌子,颜色比其他都新。
沈砚。
他看着自己的名字,浑身的冷意一下钻进骨头里。
门外,蓑衣人抬起头。
斗笠下终于露出一点脸。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被雨泡白的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
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