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停了。
屋里却没有安静。
电脑风扇还在转。赵大宇的呼吸很重,像有人把他的嗓子捏窄了。沈砚坐在桌边,手机屏幕亮着,A17 的异常提醒一动不动地挂在那里。
二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
倒计时没有走。
像在等他先开门。
赵大宇把电脑抱在怀里,脸色发白,嘴唇却还倔强地动了一下。
“兄弟。”
“嗯。”
“你说门外是物业,还是派出所?”
沈砚看着他。
赵大宇咽了口唾沫。
“我的意思是,万一真是来找这东西的呢?”
沈砚差点被他气笑。
怕成这样,还惦记查明白。
这就是赵大宇。看恐怖片能抱着抱枕尖叫,看到民俗怪帖能凌晨三点给他打电话,说兄弟这个设定不严谨。胆子小,好奇心大。关键时刻掉链子,链子还会自己找理由。
门外传来第二轮敲门声。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不重。
却像敲在沈砚耳后的那根低频线上。嗡声随着敲门一层层往下沉,沉到胸口,压得他肋骨发酸。
赵大宇把辟邪符从胸口撕下来,递给沈砚。
“你贴。”
“你不是需要吗?”
“我现在需要你活着。”
这话说得挺感人。
如果他手没有一直往门相反方向挪,沈砚可能真会感动。
门外的人终于开口。
“沈先生。”
声音很年轻。
隔着门板,听不清男女。尾音轻,普通话标准得有点过分。像客服。又像录音。
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没答。
门外继续说:“东西不适合放在你这里。交出来。”
赵大宇眼睛睁大了一点。
他用口型说:真找上门了。
沈砚用眼神回他:闭嘴。
“你哪位?”沈砚问。
门外停了两秒。
“看见照片的人。”
这句话让屋里温度往下掉了一截。
赵大宇脸上的好奇劲儿被冻住。他低头看电脑,电脑已经黑屏。可黑屏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灰白字。
别交给活人。
沈砚也看见了。
他背上的汗一点点冒出来。
活人。
这两个字用得很怪。
门外那个人也许不是人。可论坛里的回复,又像在提醒他们,不要把东西交给活人。
两边都不对。
沈砚忽然很想念林妙妙。
准确地说,想念她那句 A17 客户又催了。至少客户催单有邮箱,有抬头,有付款条款。门外这个连身份都不报,专业素养很差。
“不交。”沈砚说。
赵大宇猛地转头看他,表情像亲眼看见自己被卷进刑侦剧。
沈砚没理他。
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透过门缝钻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滴冷水。
“你以为它只是旧物?”
青铜匣在桌上动了。
不是震。
是缓慢地转了半寸。
十二枚声孔朝向门口。
赵大宇立刻缩到沈砚身后。
“它它它刚才是不是转了?”
“没有。”
“你骗我能不能挑个不那么明显的?”
门外的人说:“已经开声孔了。三日内不交报,夜里会上门。你撑不过第一夜。”
沈砚心口一沉。
他知道对方说的不是门外自己。
是另一种东西。
卫生间那只草鞋。
声孔后的眼睛。
还有那个熟悉到让他骨头发凉的声音。
赵大宇声音发飘:“他说得好像很懂。要不咱们问问他什么来路?”
沈砚抬手,把他的脑袋按回去。
“闭嘴。”
赵大宇闭了。
闭了两秒,又小声说:“问来路不等于交,风险评估。”
门外忽然没声了。
安静来得很突然。
沈砚盯着防盗门,眼睛酸得厉害。门上猫眼黑着。平时那一小圈玻璃能看见楼道灯,这会儿却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捂住。
他慢慢走过去。
赵大宇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力气大得不像他。
沈砚低头,看见他指节发白。赵大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摇头。
那一瞬间,沈砚心里那点硬撑裂开了一道缝。
他也怕。
怕得手心发麻,怕得膝盖旧伤一跳一跳,怕得耳朵里的泥好像又在往外渗。可门外的人已经知道他的名字,知道照片,知道声孔,知道三日任务。
不看一眼,他会更怕。
沈砚凑近猫眼。
猫眼里一片黑。
他屏住呼吸。
下一秒,黑里睁开了一只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眼白太多,瞳孔很小,湿漉漉贴在猫眼另一侧。它也在看他。
沈砚猛地后退。
后腰撞上鞋柜,疼得眼前发白。
门外那声音轻轻说:“看见了?”
赵大宇差点哭出来。
“我没看见,我不算。”
青铜匣咔哒一声。
第一枚声孔彻底打开。
屋里的光开始变暗。
不是停电。灯还亮着,可亮光像被雨水稀释,墙角、地板、桌腿,全都蒙上一层灰。窗外传来雨声,先是细,随后越来越密。
沈砚看向窗户。
外面明明是晴天。
可玻璃上有水珠往下爬。
一滴。
又一滴。
雨水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泥土和腐稻草的味道。赵大宇后退时踩到一滩水,整个人一抖,差点跳上沙发。
“你家漏水?”
“五楼。”
“五楼也可以漏。”
“从窗户往里下雨?”
赵大宇不说话了。
手机震动。
沈砚低头。
A17 的倒计时开始走了。
二日二十三时五十八分。
二日二十三时五十七分。
二日二十三时五十六分。
每跳一下,青铜匣里就响一声。
咔。
咔。
咔。
像旧机器转动齿轮。
门外的人忽然用力拍门。
砰。
防盗链震了一下。
赵大宇尖叫半声,又硬生生捂住嘴。他眼睛红了,连滚带爬去搬椅子,想把门抵得更紧。可椅子脚刚碰到门,门缝下就渗进一线黑泥。
黑泥里夹着稻谷。
一粒粒。
像有人把一条旧驿路,从门外铺进他家。
沈砚耳边的低频声忽然断开。
断得太干净。
他反而站不稳。
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别睡。”
这一次,赵大宇也听见了。
他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谁说话?”
沈砚没回答。
因为客厅地板正在往下陷。
不是塌陷。
是变软。
水泥地像被雨泡透的土,一点点松开。桌腿陷进去,沙发脚陷进去,赵大宇的鞋底也陷进去半寸。他拼命拔脚,越拔越慌。
“沈砚!”
沈砚伸手去拉他。
指尖刚碰到赵大宇的袖子,青铜匣第二次咔哒响起。
整间出租屋消失了。
雨声压下来。
冷。
非常冷。
沈砚摔在泥地上,手掌按进一滩积水。掌心被碎石划破,疼痛一下把他从眩晕里拽出来。
他抬起头。
面前是一条雨夜长路。
路尽头挂着两盏湿透的灯笼。灯笼下有一块木牌,字被雨水冲得模糊,只剩两个还看得清。
望亭。
赵大宇不见了。
手机也不见了。
沈砚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粗布短衣,腰间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驿卒。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声。
又一声。
很慢。
像有什么东西,正拖着一匹已经死去很久的马,走向驿站。
沈砚站在雨里,嘴唇冻得发白。
他想笑。
没笑出来。
驿站门口,有人敲门。
咚。
咚。
咚。
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夜半不开门。”
门外的人答:
“送报入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