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那晚没有睡。
不是他不想。
是出租屋不让。
卫生间门缝下那只草鞋伸出来后,屋里所有声音都像被一层湿布包住。冰箱嗡鸣变低,楼下电动车报警声变远,连他自己的呼吸,都一下一下贴着耳膜往里钻。
沈砚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拖把。
拖把头还滴着水。
他盯着那只草鞋,盯了足足半分钟。草鞋没再往前。它湿透了,鞋边沾着泥,草绳缝隙里夹着一根细细的稻草。那不是现代工艺品。也不像拍戏道具。
更像从一条很长的雨夜里走出来的东西。
沈砚喉咙发干。
他很想把门踹开,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可腿不听话。膝盖在工地坑里磕出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疼得真实,反而显得眼前这一切更不真实。
他慢慢往后退。
退到桌边,摸到手机。
屏幕还亮着。
三日内,送报入城。
血红的字没有消失。沈砚用指腹狠狠擦了一下屏幕,字迹跟着他的动作扭曲,又很快复原。像那不是显示出来的,而是从屏幕里面长出来的。
他吸了口气。
“行。”
声音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
“你们阴间业务流程挺规范。就是派单前能不能先培训?”
卫生间里没有回答。
低频声又响了。
嗡。
嗡。
嗡。
它很轻,却绕不过去。像有人把一根细针插进耳朵深处,再慢慢转。沈砚用掌心压住耳朵,声音反而更近,近到像从牙齿里传出来。
他撑到天亮。
天亮之前,他试过把青铜匣塞进鞋盒,塞进冰箱冷冻层,塞进阳台洗衣机。每一次他转身,那东西都回到桌上。
最后一次,它甚至把自己摆得很端正。
十二枚声孔朝着他。
像一排等他打卡的客户头像。
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
沈砚坐在沙发上,眼底发青,衣服没换,头发里还有干掉的泥。他看着手机闹钟,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请假。
是今天 A17 那票货还没回客户。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
鬼都上门了,班还得上。
他洗脸时,卫生间恢复正常。草鞋不见了,地面干干净净,水龙头也没有再自己开。镜子里的人脸色很差,嘴角有一块泥没洗掉,眼神却比昨晚清醒一点。
沈砚抬手摸了摸耳朵。
低频声还在。
很低。
像一台坏掉的机器,在他脑子后面等着开机。
他把青铜匣装进帆布包最里层,又用三件旧 T 恤裹住。拉链合上时,他动作停了一下。
昨晚那点捡到宝的兴奋还剩一点残渣。
真的只剩一点。
因为他现在明白,宝贝如果会自己回桌上,那多半不是他发财,是它发财。
发他的财。
公司在科技园区六楼。
沈砚进门时,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第二眼。林妙妙端着咖啡从茶水间出来,视线在他裤腿的泥印、手肘的擦伤和脸上的创可贴之间转了一圈。
她沉默两秒。
“你昨晚真掉坑里了?”
沈砚把包放到工位下,笑了一下。
“嗯。工地沉浸式团建。”
林妙妙没接这个笑。
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平时她说话总带一点软,像任何麻烦都可以被她轻轻推给别人。可这会儿,她看他的眼神有些紧。
沈砚注意到了。
只是他没问。
他现在怕别人问他。
一问,他就可能忍不住说真话。
林妙妙把一叠资料放在他桌上。
动作还是很轻。
锅还是很重。
“A17 客户早上又催了。工厂说箱单有误,货代说船期可能赶不上。你看一下?”
沈砚盯着那叠纸。
A17。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昨晚手机上的红字。
三日内,送报入城。
胸口像被人用冷手按了一下。
他慢慢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加载得很慢。
屏幕上那只小圆圈转啊转。沈砚盯着它,耳边的低频声忽然跟着节奏变重。每转一圈,嗡声就沉一下。等邮箱终于打开,他手心已经出汗。
法国客户的邮件排在第一封。
标题是英文。
URGENT: WHERE IS THE SHIPMENT?
沈砚看了三年外贸催单,理论上已经对这种全大写标题脱敏。可这一次,他点开邮件后,正文没有英文。
只有一行中文。
雨夜三更,驿门勿开。
字是黑的。
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边缘洇开一圈淡淡的灰。
沈砚的手指停在鼠标上。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骂货代,有人在拆早餐袋。那些声音都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他不敢喊。
他刷新邮件。
英文正文回来了。
客户语气很差,要求今天中午前给明确答复。
沈砚松了口气,刚想骂自己昨晚没睡导致幻觉,物流系统弹出一条异常提醒。
A17 轨迹更新。
他点进去。
地图没有显示港口,也没有显示仓库。屏幕中央是一条弯曲的黄线,像旧地图上的驿路。起点写着:望亭驿。终点写着:临川城。
预计送达:三日后。
沈砚后背贴上椅背。
椅子是公司统一采购的人体工学椅,夏天坐久了会闷汗。可这一刻,他觉得椅背凉得像井壁。
林妙妙从旁边探过来。
“怎么了?”
沈砚几乎是本能地合上页面。
“没事。”
“你脸色像欠了客户八十万。”
“差不多。”他扯了下嘴角,“可能客户走阴间物流,税点比较高。”
林妙妙看着他。
她没有笑。
沈砚心里那点故作轻松,被她这个眼神轻轻划开。
她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个普通同事,最多觉得他昨晚摔得不轻,今天又像没睡醒。可正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那种正常反而让沈砚后背发凉。
鬼东西借着她的聊天框派单。
她照常催货,照常甩锅,照常把 A17 推到他桌上。
整个办公室都正常。
只有他知道,有东西混进来了。
低频声又重了一下。
嗡。
沈砚的耳朵一痛。他下意识捂住右耳,指缝里却摸到一点湿意。
他摊开手。
不是血。
是泥。
黑色的泥,细细一线,从耳廓里蹭到指腹。
沈砚的胃猛地缩紧。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工位隔板。旁边同事抬头看他。他马上把手攥住,笑了笑。
“没事,昨晚摔的后劲。人还在,货也还在。”
话说完,他自己先觉得荒唐。
人还在。
那昨晚卫生间里的东西算什么?
他没有再硬撑。
请假消息发给主管时,沈砚手指抖得厉害。理由写到一半,先写成了“耳朵进泥”,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改成“昨晚摔伤,去医院复查”。
主管没回。
林妙妙倒是秒回。
林妙妙:那 A17?
沈砚盯着那三个字,额角跳了一下。
他回:我人要是没了,你让客户直接跟我坟头沟通。
林妙妙:那你先休息,下午能看就看。
很好。
人间的鬼比阴间的更懂排期。
沈砚把青铜匣塞进包里,离开公司。一路上,他总觉得有人跟在身后。地铁玻璃里映出他的脸,苍白,眼下发青,肩带被他攥得发皱。
包里的东西很沉。
沉得不像一只巴掌大的匣子。
像多带了一个人。
回到出租屋,他先反锁门,再挂防盗链,又把椅子抵在门后。做完这些,他才把青铜匣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白天看,它更像古董。
黑泥干了一层,露出青铜底色。匣面纹路细密,十二枚声孔围成半圈,像某种古代乐器的残件。昨晚那些恐怖东西被阳光一照,反而显得不太真。
沈砚心里那点发财梦,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头。
他给赵大宇打视频。
赵大宇接得很快。屏幕里,他正吃泡面,筷子还叼在嘴里。
“你没上班?”
“工伤。”沈砚把镜头转向桌面,“看这个。”
赵大宇的眼睛慢慢瞪圆。
“卧槽。”
“文明点。”
“卧槽,古董。”
沈砚把青铜匣翻了一面。
赵大宇连泡面都不吃了,脸几乎贴到屏幕上。刚才还懒散的人,像被一把钱砸醒。
“这玩意儿你哪来的?”
“坑里捡的。”
“哪个坑?”
“工地坑。”
赵大宇沉默两秒。
“兄弟。”
“嗯?”
“有财一起发。”
沈砚本来想说这东西可能闹鬼。话到嘴边,他看着青铜匣在阳光下沉暗的颜色,又想起自己银行卡余额,忽然也没那么坚定了。
“你看得懂?”
“看不懂。”
赵大宇答得理直气壮。
“但我认识几个论坛里的鉴宝老哥,还有一个专门看冷门旧物的暗网小圈子。你别动,我现在过去。”
“你不是胆小吗?”
“发财面前,胆小可以延后。”
视频挂断后,出租屋安静下来。
沈砚看着桌上的青铜匣,指尖慢慢蜷紧。
他当然没有把昨晚的草鞋、红字、耳朵渗泥全说出来。
不是不信赵大宇。
是说出来以后,这东西就不只是古董了。
只要不说,它还勉强像一场意外。
像摔了一跤,捡了个宝。
像他这二十七年里,终于轮到一次运气。
半小时后,赵大宇到了。
他跑得满头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问沈砚伤得重不重,而是把门反锁,再把窗帘拉上。
沈砚看着他。
“你这不像发财,像分赃。”
赵大宇压低声音:“你懂什么,古董圈水深。咱们先拍照,先问价,别被人骗。”
他说完,从包里掏出小台灯、放大镜、白手套,还有一张打印出来的辟邪符。
沈砚看着那张符。
“鉴宝需要这个?”
“不需要。”
赵大宇把符贴到自己胸口。
“但我需要。”
两个人围着桌子拍照。
赵大宇一开始很兴奋,嘴里念念叨叨,说这纹路像先秦,又像汉代,说十二个孔可能是声孔,也可能是祭器。他越说越没谱,越没谱越兴奋。
沈砚坐在旁边,膝盖疼,耳朵疼,眼睛却盯着青铜匣。
有几次他觉得声孔里有东西在看他。
可赵大宇凑过去时,里面又只剩黑泥。
照片上传到第一个鉴宝群,没人理。
第二个旧物论坛,有人回了个“现代工艺品”。
赵大宇骂了一句没眼光,又打开一个很怪的网站。页面全黑,连按钮都没有,只有一行灰白色的小字。
旧物夜市。
“这什么地方?”沈砚问。
“暗网边角料。”赵大宇说,“里面的人什么都看。瓷器、铜器、墓砖、符纸、怪东西。”
“怪东西?”
“就是没人敢放明面上看的东西。”
沈砚没说话。
赵大宇把照片传上去。
发送成功后,网页安静了十几秒。
然后屏幕弹出第一条回复。
别碰。
赵大宇的笑僵在脸上。
第二条回复紧跟着出现。
十二声孔,青铜匣,泥从孔出。持有者是否已听见低频声?
沈砚后背慢慢发紧。
赵大宇转头看他。
“你听见了吗?”
沈砚没答。
第三条回复出现得更快。
上传者已定位。
赵大宇猛地合上电脑。
屋子里一瞬间暗了半截。
不是灯灭。
是窗帘缝外,有人站住了。
沈砚和赵大宇同时转头。
防盗门外,传来很轻的敲门声。
咚。
咚。
咚。
手机忽然震动。
是公司系统。
A17 物流异常:驿报遗失。
请于三日内补送。
倒计时:二日二十三时五十九分。
沈砚盯着那行字。
楼梯间里,低频声一点点变成了雨声。
很远。
又很近。
像有一座唐代驿站,正在他耳朵深处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