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种下去半个月,还没发芽,一桩大事先来了。
朝廷给谢珩之下了道旨意——年底大朝会前进宫述职。
这意味着谢珩之要正式回到朝堂上了。
也意味着——镇北侯夫人,不能再藏着掖着了。
谢老夫人立刻着手准备。
她给我请了两个规矩嬷嬷,教我宫中礼仪、朝臣官眷姓名、各府之间的关系。
白天学规矩,晚上背名册。
连续半个月,我瘦了整整一圈。
谢珩之察觉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
一日晚间,他放下书看着我。
“没事。就是最近有点累。”
“是母亲让你学的那些东西?”
他皱眉。
“述职是我的事,带不带家眷都行。我跟母亲说,你不必——”
“我想去。”
我打断他。
他一愣。
“我是你夫人。你回朝堂,我该在你身边。”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伸手把我拉到身边坐下。
“傻。”
他低声说。
“你不用做这些。”
我偏着头看他。
“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好?”
“不是。”
“那就让我做。”
他没再拦我。
但那天晚上他替我揉了很久的肩,直到我趴在桌上睡着了。
大朝会那日,我穿了谢老夫人给备的一套侯夫人礼服。
妆容端庄,步态从容。
我跟在谢珩之身后进了宫。
命妇们在偏殿等候时,我被安排在了中间的位置。
左边是永安伯夫人,右边是礼部李侍郎的太太。
永安伯夫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这就是谢侯的夫人?”
她扭头跟李太太说。
“从前怎么没见过呢?”
李太太掩嘴笑了笑,没接话。
我坐得笔直。
另一边走过来一个人,穿着月白色宫裙,鬓边插一支白玉簪,清冷矜贵。
她在我对面坐下,目光淡淡扫过我。
“顾氏?”
我看着她。
“我是楚婉音。”
她说。
“家父是礼部尚书楚庭远。你大约……没听过我。”
她那个语气,分明就是“你应该听过我”的意思。
我当然听过。
楚婉音——谢珩之第三次定亲的对象,后来跟别人私奔的那位。
准确地说,她没有私奔。
是楚家嫌谢珩之克妻的名头不好,主动退了亲。
“私奔”的说法,是外面的传言。
“久仰楚姑娘大名。”
我客气地说。
她挑了挑眉。
“是吗?那你知不知道——”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跟谢珩之,当年差点就成了。”
我手指微紧。
“那是‘当年’的事了。”
“是啊。当年。”
她笑了一下。
“真没想到,谢珩之最后娶的,竟然是个没人听说过的六品官家女儿。”
“是没什么人听说过。”
我看着她。
“但侯爷娶的人,不需要被别人听说过。只需要他自己认。”
楚婉音脸上的笑淡了。
她直起身,不再说话。
但那双眼睛看我的里面,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散席时,我在回廊上被人叫住了。
“谢夫人留步。”
我回头。
一个中年男人,官袍整洁,站在廊柱旁边。
“在下楚庭远。方才小女若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
楚尚书。
他在这里等我?
我行了个礼。
“楚大人客气了。令嫒言谈爽快,不算冒犯。”
“谢夫人果然大度。”
他笑了笑。
“不过——有句话,我还是想提醒夫人。”
“大人请说。”
“谢侯如今虽失了记忆,可他从前的人脉、战功、恩怨,一样都没少。有些事,夫人或许不太清楚。”
我看着他。
“什么事?”
“将来有机会,夫人自然会知道。”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回廊上,风拂过裙角。
楚庭远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