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宴后第三天,谢珩之问起了钱嬷嬷的事。
“听说那日她在回廊上拦了你?”
我正在替他沏茶,手顿了一下。
“没有什么大事。她只是关心了几句。”
“关心?”
他接过茶,看着我。
“她在侯府二十年了,论辈分算我母亲身边的老人。说话做事向来不肯饶人。你若觉得为难,跟我说。”
我摇头。
“真没事。”
他不再追问,低头喝茶。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反复想着钱嬷嬷那句话。
“有些位子,光坐上去是不够的。”
她说得对。
我在这府里待了一年多,表面上是侯夫人,可实际管家权、账本、库房钥匙,全在老夫人和钱嬷嬷手中。
我说白了就是谢珩之床前的一个摆设。
好看、听话、会生孩子。
仅此而已。
当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珩之已经睡了。
他侧身躺着,呼吸平稳。
月光透过窗纱落在他脸上,轮廓冷峻。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如果有一天他想起了一切,他会怎么看我?
一个趁他不记事骗进门的女人。
一个贪慕富贵的骗子。
一个连真名都不配站在他身边的人。
我闭上眼,把被子裹紧了。
不想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次日一早,赵管家来禀事。
“夫人,门房来报,您家弟弟在外面候着了。”
顾晏清?
我赶紧整了衣裳,到二门上见他。
弟弟今年十四了,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瘦了一圈。
见我出来,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姐姐。”
我拉过他上下打量。
“怎么瘦成这样?先生那里吃得不好?”
“吃得挺好。”
他垂下眼。
“姐,我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娘的病又重了。”
他声音很低。
“大夫说……要换个方子,加两味贵药。一个月要三两银子。”
三两银子。
我上个月才托人给他送了二两,那已经是我攒了两个月的月例银子。
“我知道了。”
我说。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好好读书,别操心这些。”
“姐姐——”
他抬头看我,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在这府里……真的好吗?”
我愣了一下,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好得很。侯爷对我很好。”
他没再说话,但那双眼睛分明写满了不信。
弟弟走后,我站在二门口想了很久。
三两银子。
我的月例是五两。
刨去给娘的药钱、弟弟的束脩,已经一文不剩了。
不够。
远远不够。
我把目光投向内宅的方向。
该想想别的法子了。
下午,我去了老夫人的寿安堂。
“有事?”
老夫人正在抄经,抬了抬眼皮。
“媳妇想跟母亲商量一件事。”
我在她下首坐下来。
“侯府后园那块空地,荒了好些年了。媳妇想辟出来种些药草,一来可以给珩之调养身子,二来——也省些外头买药的银子。”
老夫人停了笔。
“你还懂药?”
“略知一二。家母从前身子不好,媳妇跟着大夫学过些粗浅的药理。”
这是实话。
我娘病了这么多年,我从小就在药罐子边上长大,耳濡目染,多少学了些皮毛。
老夫人看了看我,没有立刻答应。
“后园那块地,从前是老侯爷养马的地方。珩之出征后就空下了。你要种药草,倒也不是不行——”
她话锋一转。
“只是这事儿需得有人拨银子买种子、请花匠。侯府的公中银子,我得问过赵管家才行。”
“不必动公中的银子。”
我早想好了。
“媳妇手里有些嫁妆余钱,先垫着。等药草长成了,能卖出去,再补回来。”
我说的“嫁妆余钱”,其实是老夫人当初给我的压箱底银子——一共二十两,我一直没动。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变了变。
“你倒是个有主意的。”
她搁下笔。
“行。地给你用。不过有一样——府里的事不许因此耽搁了。珩之那边,你也得照顾好。”
“是。”
我心中大石落地。
从寿安堂出来时,正好碰见钱嬷嬷。
她抱着一摞账本,在廊下站着。
看见我,微微一笑。
“夫人从老夫人那儿出来了?”
我点头,没有停步。
“听说夫人想种药草?”
她跟上来。
“是。”
“那可巧了。夫人若是需要药种子,老奴倒认识城南一个药商。便宜又齐全。”
我停下来看她。
“嬷嬷有心了。不过我已经打听好了门路。”
她笑了笑。
“夫人自己有门路,那就好。”
她转身走时,我听见她低低说了一句——
“就怕门路不对,种出来的东西,不好收场。”
我攥紧了手。
这个钱嬷嬷,到底是在替老夫人试探我,还是她自己有什么心思?
我暂且顾不上她。
后园的药草,我必须种起来。
不为别的。
三两银子的药,我总不能每回去求老夫人赏。
那样的话,这个“侯夫人”,当得更寒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