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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3 16:44:07

两个星期后,老张的弟弟张建军从大理开车上来。

张建军比老张小四岁,长得跟老张有七分像,但性格差了很多。老张比较闷,张建军比较活泛,属于那种到哪儿都能跟人聊起来的人。他跑过大货车,开过网约车,倒腾过普洱茶,现在在老家开了个小饭馆,生意还不错。

兄弟俩半年没见了。老张很高兴,让王秀兰炒几个菜,哥俩好好喝一顿。王秀兰倒是没拒绝,去菜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又割了两斤排骨,顺道买了些青菜豆腐,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

傍晚六点半,张建军到了。他开了一辆白色的SUV,停到楼下,从后备箱里拎出两个塑料袋,一个是水果,一个是他从大理带的特产——乳扇、饵块、还有一小坛他朋友家自酿的梅子酒。

一进门,张建军就开始大嗓门嚷嚷:“哥!嫂子!我来蹭饭了!”他嗓门跟他体型成正比,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八十斤打底,站在门口跟半扇门板似的。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建军来了?先坐,菜马上好。”

张建军换了鞋,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上下打量了老张一番,然后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哥,你瘦了。”

“有吗?”

“有。嫂子不给你饭吃?”张建军嘿嘿笑,“还是说,上次洗胃洗的?”

老张的脸瞬间变了颜色:“别提了行不行。”

“怎么别提?”张建军从塑料袋里掏出那个小酒坛,咣当放在茶几上,“我就是专门为这事儿来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名人了?大理那边都传遍了。我饭馆里有个客人,说他表姐住你们小区,那天晚上亲眼看见救护车把你拉走的。他说你吃菌子中毒,把嫂子当成蛇精,从十几楼打到二十几楼,整栋楼的声控灯都被你们打亮了。”

“十三楼到二十七楼。”老张纠正完就后悔了。

“对对对,二十七楼!”张建军更来劲了,“哥,你给我详细讲讲,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嫂子哪儿像蛇了?是真的有条蛇还是你凭空想出来的?”

老张还没来得及回答,王秀兰端着鸡汤从厨房出来了。她把砂锅往餐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看了老张一眼。那个眼神的信息量很大,大致包括“你敢说一个字试试”“今晚还想不想睡”“你的遥控器还在十三楼楼道里”等多重含义。

老张立刻低头倒酒,一个字不敢多讲。

张建军注意到了这个微妙的气氛变化,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这顿饭吃得很正常。王秀兰手艺确实好,鸡汤炖得金黄,排骨烧得软烂,还炒了三个素菜,拌了个黄瓜。老张和弟弟喝了大半坛梅子酒,聊了聊老家的事——老爹的血压最近稳定了,老妈又在院子里种了新菜,张建军的小饭馆生意还行,就是招不到靠谱的厨师。

“对了,”张建军夹了块排骨,“嫂子,你们那盘见手青后来扔了没?”

王秀兰的筷子停了一下:“当晚就连盘子一起扔了。”

“可惜了,”张建军摇头晃脑,“见手青要是炒熟了,其实特别香。我们家那个饭馆夏天也卖菌子,不过我只敢卖鸡枞和青头菌,见手青我不碰,风险太大。万一哪个客人中了毒,在我店里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我这店就不用开了。”

“你倒是挺有风险意识。”王秀兰说。

“那可不,”张建军喝了口酒,“我们那一行最怕的就是食品安全问题。上个月我们隔壁那条街,有个火锅店,客人吃了不新鲜的毛肚,急性肠胃炎,拉了三天。人家找来的时候,老板脸都绿了。”

饭吃到晚上八点多,桌上的菜差不多扫光了。张建军酒量不错,喝了大半斤梅子酒,脸不红心不跳,说话条理清晰。老张反而有点上头,靠在沙发上眯着眼犯困。

王秀兰收拾了碗筷,在厨房洗碗。哗哗的水声和碗碟碰撞声从厨房传出来,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的是某个抗战剧,枪炮声噼里啪啦的。

九点刚过,张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立刻拔高了一个档位:“大刘!你也在昆明?你怎么不早说!我在我哥家呢!对,我哥就是那个——”

他看了老张一眼,把后面半句咽回去了。

“行行行,你过来吧,我发定位给你。不远,就二十分钟。来吧来吧,正好一起喝点,我哥这儿有好酒。”

他挂了电话,笑嘻嘻地跟老张说:“刘建国,你还记得不?就是以前跟我一起跑大理到昆明那条线的司机。大高个,络腮胡,说话嗓门比我还大。他正好在附近跟朋友吃饭,说想过来坐坐。”

老张点了点头,表示有印象。很多年前他见过大刘一次,确实是个大嗓门的壮汉,跟张建军是一路人。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大刘进门的那一瞬间,老张就感受到了一股能量——那种能量很难形容,大概就是一个社交悍匪自带的气场。大刘身高一米八五左右,体重目测两百斤往上,穿了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满脸络腮胡,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震得客厅玻璃都有共鸣。

“老张大哥!”他一进门就握住老张的手猛摇,“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哎呀你看着比上次年轻了!怎么回事?嫂子给你吃了什么好东西?”

老张被摇得头晕,刚想客气两句,大刘下一句就来了:“对了大哥!我听建军说你吃菌子中毒了?把嫂子当成白蛇了?哈哈哈哈哈我在朋友圈都刷到了!有人把你们小区的监控截图发出来了,虽然糊了吧唧的但是能看到两个人影在楼道里——”

“监控?”老张瞪大了眼睛。

“对啊,你们楼道里有监控啊,你忘了?就那个消防通道拐角那里,物业装的。”大刘掏出手机翻,“我给你找找,那个截图我保存了。”

老张的脸从绿变成了白。他完全不知道楼道里有监控。也就是说,那天晚上他和王秀兰在楼道里的全程——包括他被薅头发、被踹肚子、拿着雨伞乱戳的全部画面——都被人看到了?而且已经传到朋友圈了?

王秀兰正好从厨房出来,擦着手。她听到了“监控”两个字,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她面无表情地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问:“什么监控?”

大刘终于找到了那张截图,把手机递过来。王秀兰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她把手机还给大刘,站起来,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门关得很轻,但老张觉得那声响比摔门还吓人。

客厅里的气氛尴尬了大概三秒,然后被大刘硬生生地扯回了热闹的轨道。他从随身带的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两条软中华、一盒茶叶、还有一个塑料餐盒。

“我从普洱带回来的,”他把餐盒放在茶几上,“正宗干巴菌。我家亲戚自己在山上采的,晒干了寄给我的。特别香。老张大哥,让嫂子帮忙炒一下,咱们下酒。”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老张盯着那个餐盒,咽了一下口水。说实话,虽然半个月前刚因为吃菌子被洗了胃,但他看到干巴菌的那一刻,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馋。这种反应只有云南人自己能理解——菌子对云南人来说就像海鲜对沿海人一样,是一种刻在DNA里的执念。你可以中毒,可以看见幻觉,可以被拉去洗胃,但你不可能不吃菌子。就像你不能因为被鱼刺卡过喉咙就不吃鱼了。

“我家现在不吃菌子了。”王秀兰的声音从卧室方向传过来,平静但清晰。

大刘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嫂子!干巴菌没事的!这个跟见手青不一样,这个没毒!炒熟了可香了!真的,我们从小吃到大的。”

张建军也跟着帮腔:“嫂子,干巴菌确实没事,你放心炒就行。这个要是能中毒,那云南人早就死光了。”

王秀兰从卧室走出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看了看那个餐盒,又看了看老张。

“你想吃?”她问老张。

老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说“不吃”,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

王秀兰捕捉到了那个动作,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行,”她走过去拿起餐盒,“我给你们炒。这次我把话说前头,吃出问题了自己负责。”

“没问题没问题!”大刘满口答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在什么样的危险边缘疯狂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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