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进了厨房,把餐盒打开。干巴菌看起来很正常——深褐色,干燥,带着一股松木混着泥土的特殊香味。她洗了三遍,又用开水焯了一下,然后切了青椒、蒜片、干辣椒。大火烧油,油热到冒烟,下蒜片爆香,再下干巴菌,猛火快炒。炒到她觉得就算是活的菌子也该死透了——前前后后炒了快十分钟,锅底都快炒干了——才撒了把盐,出锅装盘。
干巴菌炒出来确实香。那种香味很难形容,带着松脂、泥土、坚果和某种野生植物混在一起的复杂气息,从厨房飘出来,瞬间占领了整个客厅。
“就是这个味儿!”大刘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精神了。
张建军已经坐不住了,站起来往餐桌方向走:“嫂子手艺真好,这香味绝了。”
王秀兰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三个男人立刻围了上来。她没给自己盛饭,说自己晚上不吃主食,减肥。然后她坐到客厅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台,用一种观察实验对象的目光,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餐桌方向。
老张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那个味道——他眼眶差点湿了。太香了。菌子特有的鲜味、青椒的清香、干辣椒的焦香混在一起,再加上蒜片爆锅的味道,每一口都是对云南人DNA的直接叩击。
三个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把那一大盘干巴菌吃得干干净净。大刘最后拿筷子把盘子底的碎渣都扒拉干净了,意犹未尽地说:“这东西就得这么吃。我那个亲戚说,今年山上干巴菌不多,这一小盒攒了大半个月呢。”
吃完菌子,三个男人继续喝酒。大刘带了两瓶白酒,加上之前没喝完的梅子酒,酒局一直持续到晚上十一点。大刘和张建军聊了很多以前跑车的事,说哪条路上有查超载的,哪个服务区的饭好吃,哪个货主给钱最爽快。老张听不太懂,就在旁边坐着,偶尔插两句嘴。
十一点半,大刘起身告辞。他喝了不少,但酒量确实好,走路稳稳当当,说话条理清楚。他握着老张的手又摇了一通,说了好多客气话,然后哼着歌下楼了。张建军送他到电梯口,回来就说困了,要睡沙发。
王秀兰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扔在沙发上,自己去洗漱。老张也去洗漱。一切正常。
王秀兰刷完牙,敷了个面膜,躺在床上看手机。她心想,看来干巴菌确实没事。大刘走了,张建军睡了,老张也正常。她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准备关灯睡觉。
她刚把手伸向台灯开关,老张突然坐起来了。
“秀兰。”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调不对。那种语调王秀兰半个月前听过——平静、低沉、带着一种过分集中的注意力。
“你听见什么声音没有?”
王秀兰的手停在半空中,全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什么声音?”她压低声音问。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好几个人。”
王秀兰屏住呼吸,仔细听。客厅里确实有声音。但不是电视机的声音——电视早就关了。是张建军在说话。但问题是,张建军好像在跟好几个人说话。有问有答,有来有回。
“我去看看。”老张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王秀兰跟在后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手里攥着手机——110已经拨好了,只差按拨出键。
客厅里的灯开着。张建军没有睡。他坐在沙发上,身上的被子滑到了地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四个酒杯——不是之前他们用的那三个,是四个。张建军正在往每个杯子里倒酒。一边倒一边说话,语气热情、客气、一丝不苟,像一个敬业的饭馆老板在招呼客人。
“来来来,别客气,喝一杯。您怎么称呼?哦,姓马,马师傅好。这位呢?哦,你是他徒弟,姓李。没事没事,一起喝一杯,天这么晚了,你们也辛苦了,喝点酒解解乏。这位大哥呢?哦,你不喝酒?那喝茶,我让我嫂子给你泡茶——嫂子可能睡了,没事,喝白开水也行。”
老张站在卧室门口,感觉自己从头皮到脚底板都在发麻。茶几前面什么人都没有。他弟弟在跟空气倒酒,跟空气碰杯,跟空气聊天,表情自然得像真的在招待客人。
“建军。”老张叫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张建军抬起头,看见老张,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哥!你起来了?正好正好,家里来了几个客人。你过来一块儿坐坐。”
他指了指旁边的空沙发:“这位是马师傅,搞装修的,刚才还夸你家吊顶做得好呢。这位是小李,马师傅的徒弟,小伙子挺精神的。还有这位——”他指了指茶几旁边的一块空地,那里什么都没有,“这位大哥不太爱说话,应该是他们工头。工头嘛,都比较严肃。”
老张慢慢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那四个没人喝的酒杯,看着张建军对着空气比划的手势,看着他脸上那种真诚而恍惚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荒谬到了极点,荒谬到他的大脑拒绝处理。
“建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看得见他们?”
“看得见啊,不就搁这儿坐着呢嘛。”张建军理所当然地说,语气就像在描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转头对着空气说:“马师傅,这是我哥,这房子就是他家的。你刚才不是说吊顶做得好吗,你跟我哥说。”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听空气说话。然后他翻译给老张听:“马师傅说你家这个吊顶的石膏线走得特别直,拐角处理得很漂亮。他问你找谁做的,他做了二十年装修,没见过手工这么好的。”
老张抬头看了看自家的吊顶。那是他三年前自己糊的石膏线,边角都裂了,有一截还被他上次换灯泡的时候碰掉了一块,用透明胶带粘回去的。说实话,跟“手工好”这三个字没有任何关系。但在张建军的幻觉世界里,有个姓马的装修师傅正在对这个破吊顶赞不绝口。
王秀兰靠在卧室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老张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手臂上有节奏地敲着——那是她极度愤怒时的习惯动作。
“秀兰……”老张回头看她,眼神里全是求救信号。
“别叫我。”王秀兰的声音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这……”
“你弟,你处理。”
她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这次不是轻轻关的,是用了力气的。门框震动了一下,客厅墙上挂的一幅十字绣歪了。
老张回过头,面对他的弟弟和三个看不见的客人。
张建军还在那儿招待客人。他给“马师傅”添了酒,又问“小李”今年多大了、有没有对象、装修这一行苦不苦。他问得特别真诚,偶尔还会侧头做出倾听的姿势,等“对方”回答完了再接着说下一句。整个对话的节奏完全正常,唯一的破绽是——对面的回答老张一个字都听不见。
“哥,”张建军突然转过头来,“马师傅说你人不错,想跟你喝一个。”
他把一杯酒往老张的方向推了推。老张看着那杯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那杯酒在茶几上静静地放着,液面纹丝不动,倒映着客厅的吸顶灯。
“你跟马师傅说,”老张艰难地开口,“我今天……不太舒服,就不喝了。”
张建军点点头,对着空气转达:“马师傅,我哥说他不舒服,这杯我替他喝。”然后他自己干了那杯酒,干了之后还冲空气笑了笑,“马师傅海量,我干了,你随意。”
老张终于崩溃了。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他又敲了一下。
“秀兰。”他的声音压低到几乎是在哀求。
“睡了。”里面传出两个字。
“建军他……他好像也中毒了。”
“废话,我看出来了。”
“怎么办?”
“打120。跟你上次一样。”
“可是干巴菌没毒啊——”
“干巴菌没毒,但是大刘带回来的那个餐盒,之前装过什么,谁知道?”
老张愣住了。这个可能性他完全没想过,但王秀兰说出来之后,听起来居然非常合理。云南的菌子中毒事件里,交叉污染是很常见的原因。一个装过生见手青的袋子、一个没洗干净的菜板、一双夹过生菌子的筷子——都有可能把毒素带到完全无毒的菜里。
张建军在客厅又开口了:“马师傅你们这就要走了?再坐一会儿嘛,才几点。哦,明天还要上工,理解理解,装修确实辛苦。那你们慢走啊,楼道灯是声控的,你们拍一下手或者跺一下脚就亮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了房门,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还探出头往楼道里看了看,挥了挥手:“慢走啊马师傅!小李再见!工头大哥慢走!下次来大理记得找我,我请你们吃饭!”
凌晨十二点四十。老张拨通了120。
“喂,你好,我这里有人食物中毒……对,又是菌子……不是上次那个,是另外一个……对,还是这个地址,十五楼,你们上次来过的。”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沉默了两秒,似乎认出了这个地址。然后她用非常职业的语气说:“好的,救护车马上出发,请保持电话畅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