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是在凌晨一点零几分到的。还是上次那辆白底红字的车,还是上次那几位医护人员,连司机都是同一个人。他们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领头那个医生看见站在门口等他们的老张,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又是你?”医生的表情介于“职业性的平静”和“个人的难以置信”之间。
老张指了指沙发上的张建军:“这次不是我,是我弟。”
医生走进客厅,看见张建军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空气挥手,嘴里说着“下次再来啊马师傅”。茶几上放着四个酒杯,其中一个倒满了酒没人喝。
医生蹲下来,翻了翻张建军的眼皮,拿小电筒照了照瞳孔,又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指。张建军对他笑了笑:“大夫你好,你也来喝酒?不过我哥家的酒快喝完了。”
“叫什么名字?”医生问。
“张建军。”
“吃了什么?”
“干巴菌。我嫂子炒的,特别香。”
医生站起来,对同事做了一个“准备洗胃”的手势,然后在随身的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他转身问老张:“你们家最近是不是跟菌子有什么过节?”
老张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护士开始给张建军量血压。张建军很配合,伸出手臂,同时对身边的空气说:“马师傅你们稍等一下,我量个血压,很快的。”
护士的手抖了一下,血压计差点掉了。
医生倒是很淡定。他在急诊科干了很多年,每年雨季都要接诊几十个菌子中毒的患者,什么样的幻觉他都见过。他一边写病历一边用科普的语气跟老张解释:“你弟弟这个属于社交型幻视,跟你上次的小人国幻视不太一样。你的幻觉主要是视觉层面的——你看见了不存在的东西,但你不会跟它互动太多。你弟弟这个是高度互动的,他看见的是人,还能跟人家聊天,有完整的社交场景。这种情况云南每年能遇上七八例,不算特别罕见,但确实比较典型。上次有个老太太,吃了没炒熟的牛肝菌,在急诊室里跟一个看不见的‘退休老干部’聊了一整夜,把人家从工作经历到家庭情况全聊出来了,第二天洗了胃之后哭着说那位老干部临走的时候还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老张听得一愣一愣的。
“严不严重?”他问。
“不严重,洗个胃就好了。跟你的情况一样,毒素代谢掉就没事了。”医生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你们家这个菌子中毒的频率确实有点高。半个月两次,同一个人报的警,同一个地址,我们的出诊记录上已经形成了一个明显的聚类。这在非流行季节是比较少见的。”
老张无话可说。
护士开始给张建军做洗胃前的准备。张建军被扶着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但嘴里还在念叨:“马师傅,你们先坐,我去趟医院,改天咱们再聚。对了,你上次说你家住在哪儿来着?呈贡?呈贡哪个小区?哦,螺蛳湾那边,我知道我知道,那边我熟。行,改天我去找你,咱们好好喝一顿。”
他一边说一边被护士架着往外走。经过老张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他转过头来,凑到老张耳边,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哥,那个工头——就是一直没说话那个——长得有点像嫂子。眉眼特别像。真的,刚才他坐在那儿,灯光一照,我差点叫错了。”
老张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张建军说完就被护士扶着走了出去,留下老张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茶几上四个没人喝的酒杯。
张建军在医院也躺了一天一夜。洗胃、输液、观察,全套流程跟他哥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洗胃之前还在跟“马师傅”发微信——当然,手机根本没开机,他是对着黑屏在讲话。
第二天下午,老张去医院看他。张建军已经缓过来了,靠在病床上,脸色有点苍白,但精神还不错。床头柜上放着一袋水果,是大刘送的。
“哥,”他一看见老张就笑了,“这回我算是知道你的感受了。那个马师傅,太真了,连脸上的皱纹我都看得见,胡子拉碴的,穿了一件灰色的工装,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安全帽。你说我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你问我我问谁去。”老张坐下来,剥了个橘子。
“最神奇的是什么你知道吗,”张建军把病床摇高了一点,“马师傅跟我说,你家那个吊顶是他做的。三年前的事了,他还记得你们家客厅的尺寸。你客厅是不是四米二乘五米一?”
老张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确实是四米二乘五米一。三年前他装修的时候量过,记得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的?”
“马师傅说的,”张建军说,“他跟我说,客厅四米二乘五米一,吊顶做了三天,收了三千二。他还说他徒弟小李当时还没出师,打龙骨的时候打歪了一根,后来拆了重打的。有没有这回事?”
老张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床上。
确实有这回事。三年前他找的装修师傅姓马,手底下带了个小李,那个小李确实打歪过一根龙骨。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要不是张建军提起来,他根本不会想起来。但问题是——张建军三年前根本没来过他家。那时候张建军在大理跑长途货运,忙得脚不沾地,他搬新家的时候张建军只是打了个电话祝贺,根本没上门。
“所以,”老张的声音有点发干,“你是说……马师傅真有其人?”
“我不知道,”张建军挠了挠头,“也可能是你跟我说过这件事,我潜意识里记住了,然后幻觉的时候大脑把它翻出来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科学,但两个人都觉得不太对。老张回忆了半天,他觉得自己从来没跟张建军提过马师傅的事。装修师傅这种信息太平常了,谁会专门拿出来跟弟弟讲?
“也许是你跟咱妈说过,咱妈又跟我说过?”张建军试图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有可能吧。”老张说。但他心里不太信。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的电视在播午间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还有一个事,”张建军突然又开口了,“那个工头——我说长得像嫂子那个——马师傅说他姓王。”
老张这次没有惊讶,只是慢慢地把后背靠到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王秀兰的王?”他问。
“对。三横一竖的王。”
病房里又沉默了。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主播说明天全省大部分地区有雨。
出院那天,大刘开车来接张建军。大刘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太好,眼眶发黑,像是没睡好觉。他一见面就拉着张建军的手道歉,说了一大串对不起,说他真不知道那个餐盒之前装过见手青的粉,他以为洗干净了,他对天发誓他真不是故意的。
张建军拍拍他的肩膀:“没事没事,就是看见了几个人而已,又没怎么样。而且那个马师傅人挺好的,我们聊了不少。”
大刘松了口气,擦了一把汗。然后好奇心又上来了:“你到底看见谁了?”
张建军想了想:“一个姓马的装修师傅,一个姓李的徒弟,还有一个工头,姓王。”
大刘点点头,没说什么。他转身去开车,老张和张建军站在医院门口等着。
等了一会儿,老张的手机响了。是大刘打来的——他刚才明明就在面前。
老张接起来:“怎么了?”
大刘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怪:“老张大哥,建军刚才说他看见的那个工头姓王?”
“对啊,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大刘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姓马的装修师傅,是不是三年前给你们家做过吊顶?”
“是。”老张说。他心里涌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那个工头姓王,”大刘说,“建军说眉眼长得像嫂子。嫂子是不是也姓王?”
“你这不废话吗。”
大刘的声音变低了:“那他看见的可能不是幻觉。”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个餐盒确实装过见手青的粉,但是见手青的毒素只会让人产生随机的幻觉,不会让人看见特定的人。如果建军看见的是三年前真实存在过的人,那有可能不是幻觉——是别的什么东西。”
老张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大刘,你说明白点。”
“老张大哥,那个干巴菌,”大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在普洱那边一个老林子里采的。那片林子前两年有人挖出来过一个古墓,明代还是清代的,没人说得清楚。我家那个亲戚说,那片林子里的菌子特别多,但本地人不太去采。他们说那边……不太干净。”
“什么叫不太干净?”
“就是……算了,你就当我没说。建军现在没事就行。以后别吃那片林子出的菌子了。”
大刘挂了电话。
老张站在医院门口,太阳照在身上,但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张建军走过来问:“大刘说什么了?”
“他说以后别吃那片林子出的菌子。”老张说。
“为什么?”
“他说那片林子不太干净。”
张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扯淡。哪有什么干净不干净的,菌子本来就是长在腐烂的东西上的。”
但他笑完之后,沉默了很久。后来在回老张家的车上,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姓王的工头,我总觉得他好像想跟我说什么。但他一直没开口。他就是坐在那儿,看着我,眼睛跟嫂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