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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23 16:44:07

这件事之后,王秀兰立了一条家规:老张家从此以后禁止吃任何菌类。

这条家规的执行力度是逐步升级的。一开始是“不买菌子”,后来变成“别人送的也不要”,再后来变成“提都不能提”。

有一天老张下班回来,看见王秀兰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表情严肃。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王秀兰在看朋友圈。她一个同事发了一桌子菜的照片,其中有一盘清炒鸡枞。王秀兰在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了两个字:注意。

老张觉得那个“注意”比什么狠话都吓人。

老张家的菌子禁令执行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又有人中毒——那倒好了。出事的是老张本人,他受不了了。

云南人对菌子的感情,外人很难理解。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东西,跟米粉、跟蘸水、跟雨季泥土的腥味混在一起的东西。你让一个云南人不吃菌子,相当于让四川人不吃辣椒,让广东人不喝汤,让东北人不吃饺子。能活吗?能活。但有滋味吗?没有。

老张这两个月,就是活着但没滋味。

单位的食堂偶尔做菌子,同事们端着盘子从他面前过,那股香味飘过来,老张低头扒饭,一口一口咽,假装不在意。同事老李还问:“张哥你怎么不吃菌子?今天的鸡枞不错。”老张说:“最近胃不好。”老李说:“哦,那可惜了。”然后当着他的面夹了一大筷子。老张盯着那筷子菌子,眼神像一个戒烟的人盯着别人手里的烟。

更难受的是在家。王秀兰执行禁令一丝不苟,别说菌子了,连香菇都不进门。老张有次下班买了一包金针菇想涮火锅,刚到门口就被王秀兰的眼神逼退回了超市退货处。退的时候收银员问他什么原因,他说“我老婆不让”,收银员是个小姑娘,看他的眼神充满了同情。

到了六月中旬,雨季正式开始。昆明的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空气潮得能拧出水,老张的心情也潮得能拧出水。他每天刷朋友圈,看见别人晒菌子火锅、干巴菌炒饭、鸡枞蒸蛋、松茸刺身,每刷一条就像心上挨一刀。他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老张加完班回家,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看见摊主老赵蹲在路边吃盒饭。老赵是老熟人了,平时买个西瓜聊两句,关系不错。老张走过去打招呼,老赵抬头,嘴角油光锃亮,一股熟悉的香味直冲老张鼻腔。

“老赵,你吃的啥?”

“菌子炒肉,我老婆炒的。”老赵把饭盒往前一递,“尝一口?”

老张看着那盒饭。米饭上盖着一层菌子炒肉片,青椒红椒配着,酱油色匀匀的,油光闪闪。他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闪过王秀兰的脸、擀面杖、手机录像、家规——然后他伸手接过筷子,夹了一大口。

那一刻,老张觉得自己的灵魂归位了。

菌子的鲜、肉的香、青椒的脆、酱油的咸,在嘴里炸开。他嚼了两下,眼眶差点湿了。两个月,整整两个月,他终于吃上了。他像一个越狱的犯人尝到了自由的味道。

“老赵,你这菌子哪买的?”

“篆新农贸市场,有个大理来的摊子,菌子新鲜得很。你想买明天早点去,去晚了就没了。”

老张把筷子还给老赵,道了谢,往家走。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住了。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刚才干了什么?你破了禁令。你吃了菌子。你老婆知道了会怎么样?

另一个声音回答:她不会知道的。

老张在单元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这个计划的核心很简单:偷偷吃。

第二天是周六,老张跟王秀兰说单位加班,一大早就出了门。他没去单位,直奔篆新农贸市场。篆新是昆明最大的菜市场之一,周末上午人山人海,卖菜卖肉的、卖花卖鱼的、卖菌子卖调料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鱼腥味、花椒味、烤饵块的焦香味,当然,还有菌子味。

老张在菌子区找到了老赵说的那个大理摊子。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黑黑的,说话带大理口音。她面前的塑料筐里码着各种各样的菌子:鸡枞、松茸、牛肝菌、干巴菌、青头菌,还有一筐见手青单独放在一边,上面贴着张纸条:生食有毒,务必炒熟。

老张在摊子前蹲下来,像一个地下党接头。

“鸡枞怎么卖?”

“一百五一斤。”

“干巴菌呢?”

“三百二。”

老张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私房钱。工资卡在结婚那天就上交了,他手头能支配的只有单位发的现金补贴——每个月大概六七百块,攒了几个月有两千多。他咬咬牙,称了半斤鸡枞、半斤干巴菌,又买了点青头菌,一共花了三百多。摊主给他装袋的时候还问:“你炒菌子有经验不?鸡枞青头菌没事,干巴菌一定要炒透。”

“有经验有经验。”老张满口答应,心想我经验可太丰富了,都丰富到洗胃了。

提着菌子出了市场,老张面临下一个问题:在哪炒?

拿回家是不可能的。王秀兰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厨房里炒过什么她一闻就知道。去朋友家?也不行,这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在单位炒?更不行,食堂大妈跟王秀兰的闺蜜是邻居,消息比微信传得还快。

老张提着菌子在街上走,边走边想。走到一个街边小公园的时候,他忽然灵光一闪——老周的保安亭。

物业保安老周,就是上次来他家聊幻觉那个,是老张的棋友。老周在小区后门有个独立的保安亭,虽然小,但是有电有水有电磁炉,老周平时自己煮面烧水都在里面。更重要的是,老周这个人嘴严,打了一辈子光棍,平时没什么社交,不会传闲话。

老张立刻给老周打电话:“老周,你在班上不?我找你有点事。”

“在呢,你来。”

老张提着菌子到了小区后门的保安亭。老周正坐在里面看手机,看见老张手里的塑料袋,眼睛瞪圆了:“你拿的啥?”

老张把袋子打开。

老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探头看了看保安亭外面有没有人,压低声音说:“老张,你不要命了?你老婆不是下了禁令了?”

“她下她的,我吃我的。”老张把菌子往老周桌上一放,“你这儿有油不?有盐不?有蒜不?借我用用,炒出来分你一半。”

老周犹豫了大概三秒。云南人对菌子的本能战胜了理性。

“油盐都有,蒜也有。锅是电磁炉上这个小炒锅,不大,但你一个人够用了。”老周从桌子底下翻出半瓶菜籽油、一袋盐、几瓣蒜,“你快点炒,别让人看见。这后门虽然人少,但偶尔也有人过。”

老张卷起袖子开干。洗菌子、切片、拍蒜、开火。电磁炉功率不高,油热得慢,但老张不着急,他享受这个过程——菌子下锅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香味炸开,整个保安亭被菌子的灵魂填满。老张深吸一口气,觉得这两个月的委屈全都值了。

鸡枞炒出来了,干巴菌也炒出来了,青头菌做了个汤。老张把保安亭的小桌子摆开,两个中年男人对着一桌菌子宴,场面既温馨又荒谬。

“老周,筷子。”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两双一次性筷子。两个人正要开动,忽然老周的手停在半空。

“等一下,”老周说,“你确定炒熟了?”

“炒了快十分钟,绝对熟了。”

“上次你也说熟了,结果你把老婆当蛇追了十几层楼。”

“上次是意外,我妈打了个电话。”

老周还是不太放心,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以防万一。”

老张一看,是一根擀面杖。

“你保安亭里怎么有擀面杖?”

“上次听你讲完那个故事,我专门买的。以防哪天我吃了菌子也出幻觉,好歹有个东西防身。给你也准备了一根。”

老张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语。他摆摆手:“用不着,我炒得很透。再说这是鸡枞和干巴菌,跟见手青不是一回事。”

两人开始吃。老张夹了一筷子干巴菌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闭上眼睛。就是这个味道——松木的香,泥土的鲜,咬下去有点韧,越嚼越香。他觉得自己像一条干涸了两个月的河床终于等到了雨季。

老周也吃得很投入,一边吃一边点评:“你这个干巴菌炒得不错,就是油稍微少了点。鸡枞火候刚好,嫩。青头菌汤鲜。”

两个人把桌上的菌子一扫而空。老张吃完了靠在椅子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老周点了根烟,递了一根给老张,老张接过来——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觉得需要一根来配这个完美的时刻。

“老张,”老周边吐烟边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老偷着来我这儿吃。”

“走一步看一步吧。”老张说,“我打算隔一两周来一次,每次都说是加班,她不会怀疑。”

“你确定?”

“她最近单位忙,顾不上我。”

老周弹弹烟灰:“行吧。但咱丑话说前头,你要是再中毒了,可别在我这儿发病。上次你打老婆,这次万一打我,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追着跑。”

“放心,绝对不会。”

老张把剩下的菌子包好藏在保安亭的柜子里——老周答应帮他保管,下次来直接炒。然后他仔细刷了锅洗了碗擦了桌子,又漱了口嚼了两片口香糖,站在保安亭门口的风口吹了五分钟,确认身上没有菌子味了,才往家走。

推门进家的时候,王秀兰正坐沙发上看电视。

“加班加得怎么样?”

“还行,改了几个报表。”老张心虚地回答,换鞋的时候不敢正眼看她。

王秀兰没再问,继续看电视。老张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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