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没等到四点。
倒不是他勤快,是他根本没睡着。
回到值班室后他把门反锁了,灯全开着,缩在那张半旧的转椅上,手机刷到没电也没敢合眼。那阵脚步声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小孩子光脚踩木地板"——这是他给自己的解释。可博物馆夜间没有小孩,白天来参观的小孩也进不了办公区,更不可能藏在展厅里过夜。老鼠?老鼠的脚步声不是那样的,他听过,是窸窸窣窣的,不是嗒嗒嗒的。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想多了自己吓自己。"
三点四十七分,沈安还是站了起来。
他得去巡第二圈。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巡检登记簿要拍照上传工作群,少一次扣五十。五十块钱,能吃三天的食堂。
沈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走廊里的应急灯还是那副惨白的样子,空气里木头和樟脑的味道似乎浓了一些。他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两侧的展柜,玻璃反射出他自己的影子——脸色发青,眼底挂着两团乌黑,活像个刚从展柜里爬出来的纸扎人。
"……还挺像。"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但笑意没到眼底就收回去了。
婚俗展区在走廊左手边第一个分展厅。沈安走进去的时候,手电筒先扫了一圈——花轿、纸扎人、展柜,一切看起来和一小时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的手电光停住了。
花轿不对。
这顶旧花轿平时贴着展厅西墙摆放,轿门朝东,这是开馆时就定好的位置,底下还画了定位线。沈安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巡检都要核对位置——馆长说过,展品位移超过五厘米就要上报。
现在花轿离西墙的定位线,少说有二十厘米。
整顶轿子,往展厅中央挪了二十厘米。
沈安站在原地,盯着那条错位的定位线看了很久。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地面不平?不可能,水磨石地面。地震?没感觉。人为搬动?夜班只有他一个人,门锁了,监控也……
监控。
沈安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值班室。值班室里有一面监控墙,六个画面分别对应六个展厅和出入口。他凑过去看——婚俗展区的画面全是雪花,白花花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不只是婚俗展区。铜镜展区的画面也是雪花。祭祀器皿展区也是。
六个画面,三个正常,三个雪花。
沈安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呼叫保安室,呼叫保安室,收到请回答。"
保安室在博物馆大门口,夜班有一个专职保安老张值守。按理说老张应该秒回。
沙沙的电流声。
"老张?收到请回答。"
沙沙声。然后是一段很长的沉默。沈安又按了几次通话键,对讲机里只有白噪音,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放下对讲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冷静,"他对自己说,"先冷静。监控雪花可能是线路老化,这破楼的线路十年没换过了。对讲机可能是信号不好,老楼墙厚,信号差也正常。花轿位移……"
花轿位移他实在编不下去了。
一顶少说两百斤的实木花轿,没有起重机,没有帮手,它自己长了腿挪了二十厘米?
"热胀冷缩。"沈安又说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比一个小时前更加心虚,"木质结构热胀冷缩,产生位移,很正常。很……正常。"
他盯着手电筒的光发了一会儿呆,最终做了一个决定:去看一眼花轿,确认没问题就回值班室锁门等天亮。
他不敢去,但他更不敢不去。万一真是进了贼——不对,贼不偷花轿。万一展品真的出了问题,不上报的处罚比漏巡还重,扣的是两百。
穷人没有选择恐惧症的权利。沈安拎着手电筒,再次走进婚俗展区。
花轿安静地立在那里,红漆斑驳,轿帘低垂。沈安绕着轿子走了一圈,用手电照了照轿底——地面干干净净,没有拖拽痕迹,没有脚印,连灰尘的分布都很均匀,好像轿子生来就长在这个位置。
但定位线分明在二十厘米外。
沈安站到轿门前,犹豫了一下。轿帘是暗红色的绸布,垂到地面,遮得严严实实。他想起馆里老人说过,这顶轿子收来之前是有"故事"的——原主人家办喜事,新娘上轿之后就再没下来过,后来轿子被搁在柴房里吃灰几十年,直到被征集进馆。
这种故事博物馆里一抓一大把,哪件旧物件没点来头?沈安向来当段子听。
但今晚不是段子。
他举着手电,站在轿门前,正准备转身离开——
余光里,轿帘动了。
不是风吹的。展厅门窗紧闭,没有通风口,连空气都是死的。但那道暗红色的绸帘,确确实实向内掀起了一角,像有人从轿子里伸出手来,轻轻撩了一下。
然后又落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沈安僵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柱直直照在轿帘上,纹丝不动。他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心脏擂鼓一样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跑。
他没跑。不是不想跑,是腿不听使唤。
过了大概十秒——也可能是十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沈安的腿终于恢复了知觉。他没有转身,而是倒退着往展厅门口挪,眼睛死死盯着那顶花轿,手电筒的光始终没敢移开。
轿帘没有再动。
他一直退到走廊里,才转过身,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回值班室,反锁门,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上。
然后他坐在地上,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像一条搁浅的鱼。
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沈安没有再闭眼。他把值班室所有的灯都打开,又把走廊的灯也打开了——虽然制度规定夜间只留应急灯,但今晚去他妈的制度。手电筒攥在手里没关,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敢再合。
那顶花轿的轿帘,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掀起、落下,掀起、落下。
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