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沈安什么都没说。
馆长问他昨晚巡检有没有异常,他说没有,一切正常。监控的事他没提——三个画面雪花,到早上自己恢复了,他看了回放,凌晨两点到四点那三个画面的录像全是黑屏,什么都没录到。报上去说不清楚,不如装傻。
花轿的位置他自己推回去了。蹲下身子,双手撑住轿底,咬着牙使劲——沉得像灌了铅,但到底挪动了。他对准定位线,擦了把汗,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至于轿帘动没动,他决定当那是一场梦。
可当晚的夜班还是得值。
沈安下午六点到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他把值班室的灯全换了新的,买了两节备用电池塞进口袋,又从食堂顺了一根擀面杖——不为防身,就是拿在手里踏实。
"我查查啊……"他翻开《中国民俗大观》,找到婚俗那一章,逐字逐行地看。关于花轿的记载倒是有不少:新娘上轿不可回头、轿帘不可中途掀开、途中落轿须鸣炮驱邪……全是规矩。
规矩。
沈安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外婆说过的话——人活着就是守规矩,守住了规矩,什么都进不来。当时他不懂,现在觉得这话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
凌晨一点四十五,该巡了。
沈安拎着擀面杖和手电筒走出值班室。这一次他没走婚俗展区,而是绕了个远路,从年画展区穿过去,再从另一头进祭祀器皿展区,最后绕到铜镜展区。
他不想再看见那顶花轿。至少今晚不想。
但巡逻制度上写得明明白白,所有展厅都要覆盖。沈安在铜镜展区磨蹭了一会儿,最终认命地往婚俗展区走。
手电筒的光照在花轿上。
轿帘垂着,纹丝不动。定位线对得整整齐齐,是他白天推回去的位置。一切正常,正常得无聊。
沈安站在轿门前,攥紧擀面杖。
轿帘后面到底是什么?昨晚掀起来的那一角,是风?是幻觉?还是……
他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捏住轿帘的下摆。
绸布冰凉,凉得不正常,像摸到了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皮。沈安深吸一口气,猛地掀开——
空的。
轿子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块褪了色的红布垫在轿底,上面积了一层薄灰。没有东西,没有人,什么都没有。灰尘的分布很均匀,没有任何被触碰或踩踏的痕迹。
沈安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一个在民俗博物馆上了半年夜班的成年人,被一顶花轿的帘子吓成这样。明天跟老张说起来,老张肯定笑他。老张是门口的保安,五十多岁,干过殡仪馆夜班,号称"平生不信邪,只信工资卡",什么场面没见过。
"我就说嘛,"他哆嗦着说,"花轿而已,纸扎人而已,都是死物件,能有什么……"
他把轿帘放下来,拍了拍胸口,转身快步往外走。手电的光扫过轿身,红漆剥落的纹路像一道道干裂的伤口。他忽然觉得这顶轿子不像一件展品,更像一个沉默的、等着什么的东西。
经过铜镜展区的时候,他本来没打算停。
但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沈安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
铜镜展区靠墙摆了一排展柜,每面铜镜都嵌在玻璃柜里。最大的那面清代铜镜在最中间——镜面直径约三十厘米,铜质,边缘刻着缠枝莲纹。白天看的时候,镜面氧化发绿,什么都照不出来。
但现在,凌晨两点,镜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
不是灯光的反射——应急灯是白色的,这层光是青色的,像月光泡在水里的颜色,从镜面内部透出来,幽幽的,冷冷的。
沈安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知道不该看。所有的规矩都告诉他不该看。但那层青光有一种引力,拽着他的视线,不让他移开。
他站在铜镜展柜前,隔着玻璃,和那面发青光的铜镜对视。
镜面模模糊糊,像蒙了一层雾,但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脸色苍白、握着擀面杖的年轻人,站在展柜前。
沈安试探着抬了抬右手。
镜中的倒影抬起了右手。
但慢了半拍。
沈安的手已经举到头顶了,镜中的手才抬到肩膀的高度。等他把手放下来,镜中的倒影才慢慢把手举到头顶,然后缓缓放下。
延迟。整整延迟了大约半秒。
沈安的后背瞬间凉透了。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动作更快——猛地举起左手,五指张开,在镜面前一晃。
镜中的倒影过了半秒才跟上。动作一模一样,幅度一模一样,五指张开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但就是慢了半拍。像一段视频被拖了帧,像照镜子的人不在镜子的这一边,而在另一边——另一个世界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延迟。
"不是吧……"沈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蚊子哼,"镜面氧化,折射延迟,光学现象……"
他自己都不信。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跑。腿却像灌了铅,挪不动。不是吓瘫了——好吧,也有点——但更多的是另一种念头:如果现在跑了,明天怎么跟馆长解释?监控又雪花了怎么办?展品出问题了他得赔,一面清代铜镜,他卖了肾都赔不起。
穷人怕死,但更怕赔钱。
沈安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打在铜镜上,镜中倒影歪歪斜斜地跟随着他的动作,总是慢半拍,像一个笨拙的模仿者。
他决定先退出去。不跑,退。慢慢退,不背对镜子——老话说了,夜里见了不该见的东西,不能跑,不能背对,要慢慢退。
沈安正要后退,镜面里的倒影突然不动了。
他愣了一下。
他明明在动——他的身体在往后缩,他的手在发抖。但镜中的"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歪着头,好像在……看他。
然后,镜中那个"沈安",冲他笑了一下。
嘴角咧开,弧度不大,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是一个笑。
沈安头皮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