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笑让沈安的大脑短路了大约零点三秒。
零点三秒之后,求生本能接管了一切。他猛地往后退——腿终于听使唤了,而且听使使得过了头,一脚踩空,后背撞上了身后的移动展架。
"哐当"一声巨响。
展架上摆着的几面小铜镜连同架子一起砸了下来,玻璃展柜碎了一地。沈安被架子砸了个趔趄,踉跄着扶住墙壁,手电筒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乱晃。
那面清代大铜镜从展柜里摔了出来,"咚"地砸在地砖上。
没碎。
铜镜当然不会碎——它是铜的。但镜面在撞击中磕出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斜地延伸到右下角,像一道闪电劈在了青色的镜面上。
沈安顾不上捡手电,借着应急灯惨白的光,看见裂纹正在扩大。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扩大——裂纹的缝隙里,渗出了黑色的东西。
不是液体,不是气体,是一种比浓烟更稠、比墨汁更黑的雾。它从裂纹中缓缓涌出,像有什么东西在镜面背后慢慢推开一道门缝。黑雾贴着地面蔓延,无声无息,所过之处,地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安退到墙角,后背紧贴墙壁,浑身发抖。墙面的温度透过后背的衣服传过来——不是冷的,是那种深层的、沉的凉,像贴在一块墓碑上。
黑雾在铜镜前方凝聚,越聚越浓,渐渐拢出一个人形的轮廓——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的、人大小的影子,站在碎裂的铜镜前面。
它面朝沈安的方向。
虽然它没有脸,但沈安能感觉到,它在看他。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凉意从头皮一路窜到脚底。
镜影诡。
这个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蹦进了沈安的脑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名字,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后退而不是转身跑。但那团黑影确实像极了——像极了他在某本民俗旧书上看到的、关于"镜中影"的记载。
只是书上写的是传说,面前站的是实物。而且传说里的镜中影是好歹有个模糊人形的,眼前这个——连人形都只是勉强,像一团还没捏完的泥胚,随时可能散架,又随时可能凝成更具体的东西。
黑影动了一下。
它没有走路,没有移动,它只是——近了。像一帧被跳过的画面,上一秒还在铜镜前,下一秒就到了展厅中央。没有过渡,没有轨迹。甚至连空气都没有流动,好像它不是"移动"过来的,而是空间本身在它面前折叠了一下。
沈安的瞳孔猛缩。
他转身就跑。
展厅的门在走廊尽头,他冲过去一把推门——推不动。门没锁,但推不动。不是有什么东西挡着,是门本身好像和门框长在了一起,纹丝不动。沈安又推又拉又撞,肩膀撞得生疼,门像一堵墙。他甚至能看见门缝里的光——走廊的应急灯光就透在那道一毫米的缝隙里,明明触手可及,却像隔了一整个世界。
"开啊!开啊!"他的声音变了调,嘶哑得不像自己。拳头砸在门板上,指关节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展厅另一头的侧门——他也试了。同样推不动。窗户是封死的,展柜是钉死的。整个展厅像被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盒子,四面八方都是墙。空气开始变得稀薄,不是真的缺氧,是那种压迫感让沈安觉得自己的肺在缩小。
黑影又近了一步。
沈安退到展厅中央,脚下踩到碎玻璃,"咔嚓"一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碎玻璃的倒影里,黑影已经到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无路可退了。
"夜里不能照镜子。"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进脑子里。外婆说的,小时候听的,不止一个人说过——夜里照镜子会招东西,镜子是两界的通道,夜间阴盛,镜子那边的"东西"会顺着镜面出来。外婆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呛得她直咳嗽,但语气认真得不像在讲废话。沈安那时候才七岁,听完之后三个月不敢在夜里上厕所,因为厕所里有面镜子。
他现在不仅照了,还把镜子磕裂了。
裂了。外婆没说过磕裂了会怎样,但沈安本能地觉得,"裂了"比"照了"严重一百倍。照镜子只是看一眼,磕裂了是把门踹开了。
"我错了还不行吗……"沈安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句子,"我不该看,我不该照,我不该——"
黑影又近了。两步。
它没有五官,但沈安能感觉到它在"笑"。不是嘴角上扬的那种笑,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恶意的、玩味的愉悦——像猫看着被困在角落里的老鼠。它在享受他的恐惧。
它伸出了一只"手"——不是手,是黑雾凝成的、模糊的、五指的形状,朝沈安的方向缓缓探过来。指尖离他的脸只有一臂的距离。
沈安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真的不敢看了。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展柜玻璃,双手撑在身后,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工资、赔偿、馆长、纸扎人、花轿、铜镜、外婆、规矩、妹妹——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没有一个能抓住。恐惧已经超过了脑子能处理的极限,剩下的只有本能。
妹妹。
沈宁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八岁,缺门牙,笑成月牙的眼睛。
然后是那条疤。
左手腕内侧,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十四岁那年留下的。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左手——手腕内侧突然传来一阵灼热。
不是普通的烫,是从皮肤深处往外烧的那种热,像有人在疤痕下面点了一根火柴。热度迅速攀升,从温热到滚烫,从滚烫到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道旧疤里破壳而出。
沈安猛地睁开眼。
左手腕的疤在发光——微弱的、暗红色的光,透过皮肤,隐隐约约。
而那团黑影的"手指",离他的鼻尖只剩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