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鹿把那串黄金手链从木盒里取出，沉甸甸的，冰凉触感与这灼热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记得这是苏桂兰出嫁时母亲给的压箱底物件，几十年来从未离身，连最困难的日子都没舍得动。
“妈……真要拿这个换？”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桂兰没看他，只轻轻抚了抚手腕上空荡荡的位置，仿佛那里还缠着什么。
“水能救命，金子不能。”她顿了顿，“再说了，要是人都没了，留着它给谁看？”
唐鹿喉头一紧，将手链仔细包进一块旧布里，塞进背包内袋。
“妈，等这阵过去了，我一定重新给你买。”
夜色渐浓，热浪稍退，唐鹿背上包出门。
老周家就在隔壁，星玺小区是环体式构筑的房屋，每一层有两梯八户人家，唐鹿脚步刻意放轻。
楼道里弥漫着馊味和汗酸气，几户人家门缝下透出微弱烛光，像溺水者最后攥住的稻草。
“咚咚咚”
敲门声刚落，门内便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老周开了条缝，眼神警惕，见是唐鹿，才松了口气：“小鹿？你来了。”
“周叔，东西我带来了，想跟您换些水。”
唐鹿从包里取出压缩饼干和那用旧布包裹着的黄金手链。
老周瞥了一眼，抬手推了回去，脸色不太好看。
“小鹿，五块压缩饼干换这条金手链，那是今早的行情了。”他顿了顿，望着外面燥热的天色，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精明，“如今供水彻底断了，工厂那边也迟迟来不了水，物资越发紧俏，价格自然得往上调调。”
唐鹿脑子嗡地一下炸开，周叔这是什么意思？
他攥着那包压缩饼干的手指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黄金手链还裹在旧布里，沉甸甸地贴着掌心，可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一样烫人，又无处可放。
“您是说……现在不换？”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侧身让开半步，示意唐鹿看屋里。
昏黄烛光下，角落堆着许多个空桶，客厅中摆满数不清的饮用水，但是一些应急类食物只占很小一块空间。
“我儿子昨天冒高温去水厂取水，中暑倒在路上，现在还在社区临时医疗点躺着。”老周嗓音沙哑，“家里的水管够，但是我一个老头子弄不来食物，这光有水也不行。不是我不讲情面，小鹿，是行情变了。”
唐鹿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老周坐地起价，而是食物在他们眼中已经成了命价。
“那……现在要多少？”他问，声音平静了些。
老周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唐鹿那有些消瘦的身形上。
“再加三块压缩饼干和一个金戒指！”
唐鹿有些无力地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想要水，而且再拿三块压缩饼干出来，他和母亲下周都难撑过。
唐鹿有些无力站在门口，突然他灵光一闪。
“周叔，压缩饼干我真的拿不出了，但是我可以加码！”
“再额外加一小杯米和一个有用的消息，您看可以吗？”
老周突然眼前一亮，“米？你家居然还有米！”他儿子之前光顾着搬水回来，之前囤的物资大多数都是饼干和泡面，米这个东西他们家已经一两周没有吃过了。
“成交！但是如果你的消息没有用，你得再多给我一杯米。”
老周几乎是立刻应下，声音里透出一丝久违的热切。
他侧身让开门口，“快进来，别在楼道说话。”
唐鹿犹豫了一瞬，还是跨过门槛。
屋内比想象中整洁，只是空气闷热滞重，角落堆着的空桶与中央整齐码放的水桶形成鲜明对比。
老周的小孙子躺在里屋床上，额上搭着湿毛巾，呼吸微弱但平稳。
“米在哪？”老周压低声音问，眼神却忍不住往唐鹿背包上瞟。
“在我妈那儿，待会儿我回去就取。”唐鹿顿了顿，“至于那个消息，我打听到时代广场今天上午有社区的人发过物资，虽然人散了，但是近期社区应该都会在那个点发放。你们家...”他看了眼里屋，“可以提前去排队。”
老周瞳孔一缩，手指猛地攥紧门框。“真的？”
“我今早去了一趟时代广场，看四周零散的环境，确实是有迹象。”唐鹿直话直说，周叔毕竟也是好几年的老邻居了。
“迹象...”
老周又沉默几秒，忽然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两桶崭新的矿泉水，桶身还贴着水厂标签。
“这两桶是全新净化的，纯净度高，可以直接饮用。”他把水放到唐鹿脚边，“米和消息，值这个数。”
唐鹿没有推辞，默默将水拎起。
临出门前，老周又塞给他一小包东西，是两桶泡面。
“给你们也换换口味吧。”老周嗓音沙哑，“小鹿你也帮我留意一下，谁家还需要水换食物的，若是能成交，每次我给你一瓶矿泉水的好处费。”
唐鹿点头答应下来，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消息，至少日后有一定水来源。
他知道，这场交易不只是物物交换，而是在崩塌的秩序里，悄悄搭起的一座桥，用信任、信息和一点残存的人情，连起两个濒临干涸的家庭。
回到家中，苏桂兰正四处翻找。
她挨个搜寻箱柜，只想找出家中值钱的物件，用来换取紧缺的物资。
“换成了？”看着唐鹿扛着两大桶水回来，她开心道。
“换成了。”唐鹿放下水桶，轻声说，“但是周叔额外加了一小杯米的要求，不过我们也得到了两桶泡面！”
“米？换泡面？好像也还行...”苏桂兰接过泡面将它们放好在衣柜中。
“对了，鹿鹿你看一下，刚刚妈又翻出几件老物件，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说罢，苏桂兰拿出两三个古瓶，一些玉器。
唐鹿扫视一眼，大多数东西都是比较常见的玩物，估计也换不到什么资源，但他的目光被一个青瓷小瓶吸引过去。
“妈，这是什么？”
唐鹿指尖轻触那小瓶的釉面，冰凉、光滑感席卷全身，瓶口有一张薄薄的黄符，上面的字已看不清，瓶身刻着细密云纹，底部隐约可见“万象”二字。
“这好像是你爷爷留下的，据说是老祖宗一直供奉着的什么香瓶，老房子拆迁后我们直接带过来，一直没有拿出来过。”苏桂兰努力地回想了一下。
“这瓶子……能换东西吗？”苏桂兰有些不确定地问，“玉器可能没人要，但这瓷瓶看着挺干净，说不定有人喜欢。”
唐鹿没立刻回答。
他把瓶子举到窗边残余的天光下，透过那张黄符，可见瓶内空无一物，却因釉色清透，在昏暗中泛出微青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