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跪在张家祠堂里。
不是因为他认罪。
而是他身后两名族卫按着他的肩,掌心灵力像铁钉一样压进骨缝,让他连站起来都成了奢望。
祠堂外大雨如注,檐水砸在青石阶上,碎成一片冷白。张家主脉的人坐满两侧,香火缭绕,祖宗牌位隐在烟后,像一双双冷眼。
上首的张元山缓缓开口。
“张玄,你父亲张临渊失踪八年,留下的血矿契约,本就该归族中保管。你一个废骨,守不住它。”
张玄抬头,额角有血顺着眉骨往下淌。
“那是我爹用命换来的。”
“放肆!”
戒尺落在他背上。
第一下,皮肉裂开。
第二下,旧伤翻红。
第三下,张玄咬碎了唇,却还是没有低头。
他今年十六岁。
青岩城人人都知道,张家支脉出了一个废骨少爷。十岁测骨,灵纹尽碎,淬体境第一重都难以稳住。若非父亲曾是张家最锋利的一把刀,若非母亲沈兰还病在偏院,他早就被逐出族谱。
张元山看着他,像看一块不肯从泥里滚出来的石头。
“你母亲的药,族里已经断了三日。再拖下去,她熬不过这个月。”
张玄眼神猛地一颤。
祠堂里有人低笑。
“废物还谈骨气?”
“一纸矿契,换你娘半条命,也算便宜你了。”
张玄指骨攥得发白。
他知道主脉想要血矿。
血雾山脉外的那条旧矿,本来贫瘠到无人问津,可三个月前突然挖出带血纹的灵石。消息一出,沈家、张家主脉、城主府都盯了上来。
偏偏矿契在张玄手里。
那是父亲失踪前,留给他和母亲的最后东西。
“契可以给。”
张玄忽然开口。
祠堂一静。
张元山眼底闪过一抹满意。
张玄却慢慢道:“但我母亲的药,先拿来。还有,矿契只给张家支脉,不给你张元山。”
“你说什么?”
张元山脸色沉下。
张玄抬起满是血的脸,一字一顿。
“我说,你不配替我爹保管。”
祠堂内骤然炸开怒喝。
族卫刚要再按,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张家今日倒热闹。”
雨幕被人掀开。
一个穿银白长裙的少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沈家护卫。她眉眼清冷,腰间玉佩刻着一个沈字。
沈月璃。
张玄名义上的未婚妻。
也是青岩城第一世家沈家的掌上明珠。
她没有看张玄太久,只将一封婚书放在案上。
“张族长,沈家今日来,是为退婚。”
张玄的背脊僵住。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沈月璃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当年婚约,是张临渊前辈与我父亲酒后所定。如今张玄灵骨已废,沈家不能让月璃一生系在一个没有前路的人身上。”
她顿了顿,终于看向张玄。
“张玄,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像刀背。
不锋利,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祠堂两侧的讥笑再次响起。
张元山笑了。
“沈家既然来了,不妨做个见证。张玄交出矿契,张家保他母亲性命。至于婚约,烧了便是。”
张玄忽然觉得骨头里有些发热。
不是灵力。
他这种废骨,留不住灵力。
那热意从脊柱深处一点点醒来,像有一粒沉睡多年的火星,被他的屈辱、愤怒和不甘唤醒。
祠堂正中的祖碑,忽然响了一声。
咔。
细小到几乎没人听见。
可张玄听见了。
他还听见一道古老得像从坟墓里传来的声音。
“九烬未灭,帝骨仍温。”
“孩子,别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