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华海市热得像蒸笼,苏念拖着行李箱站在华海市第三实验中学的校门口,觉得自己正在被太阳慢慢烤熟。
他抬头看了一眼校门口那尊雕塑——一个正在做广播体操的少年,手臂以一个人类骨骼无法达到的角度向斜上方伸展,腿弯成了一个诡异的钝角,脸上还带着一种诡异的微笑。
苏念盯着那尊雕塑看了三秒钟,默默把行李箱拉杆往上抽了抽。
"……行吧。"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预防针——从今天开始,他就是这所学校的学生了。一座连雕塑都做得这么抽象的学校,应该不会让他失望。
嗯,大概不会。
苏念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往里走。校门口的横幅写着"欢迎2024级新生",红底黄字,喜庆得像过年。旁边立着一块展板,上面贴着分班名单,密密麻麻的全是名字。
他挤进人群,从上往下扫了一遍——高一(3)班,苏念。
找到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教室的位置——教学楼三楼,从东边数第二间。苏念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行李箱往教学楼方向走。
楼道里全是人,新生和家长们挤在一起,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咕噜噜响,像一群大型啮齿动物在迁徙。苏念侧着身子挤过一对拉着被子的母女,又绕过两个蹲在地上系鞋带的男生,终于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高一(3)班"的牌子。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人。
苏念扫了一圈,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他二话不说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掏出手机。
教室里嗡嗡的,到处都是说话声。有人在自我介绍,有人在问中考分数,有人在加微信。苏念低着头刷手机,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
他刚刷了三十秒,肩膀就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兄弟!你也坐最后一排啊?太巧了,我也坐这!"
苏念差点把手机甩出去。他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笑得灿烂的男生,寸头,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每天跑十公里"的气场。
"你就是苏念吧?我看了名单,你在我前面!"男生一屁股坐在苏念旁边的位子上,主动伸出手,"我叫陈野,陈是耳东陈,野是野外的野。"
苏念看了一眼那只伸过来的手,犹豫了零点五秒,握了上去。
"嗯。"
"你话不多啊,没事,我话多!"陈野拍了拍苏念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苏念整个人晃了一下,"你是哪个初中来的?"
"东城区二中。"
"东城二中?那不是篮球赛打挺好的那个学校吗?你打球不?"
"偶尔打。"
"太好了!"陈野一拍桌子,震得苏念的水杯差点滚下去,"走!等报完到打球去!"
苏念扶住水杯,面无表情地说:"我们才认识两分钟。"
"那又怎样?"陈野理直气壮,"两分钟够认识了,我爸说他当年认识我妈也就用了三十秒。"
"……你爸挺厉害的。"
"那是!"
苏念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看来这个高中生活,注定不会安静了。
报到流程在上午十点正式开始。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闹成一锅粥。陈野已经跟前后左右的人全部认识了,苏念甚至怀疑他连隔壁班的人都聊过了。
"你们听说了没?"陈野突然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们班主任姓赵,教物理的,据说特别凶。"
"你怎么知道的?"
"我刚在楼下遇到一个学长,他说的。"陈野一脸神秘,"学长说这个赵老师外号叫'赵阎王',上一届被他带的学生,毕业的时候全班集体鼓掌。"
"鼓掌不是好事吗?"
"那是庆幸自己活着毕业了。"
苏念嘴角抽了一下,"……你那个学长是不是还活得好好的?"
"活得好好的啊,还考上大学了。"
"那不就完了,有什么好怕的。"
"也是。"陈野挠了挠头,"走!等报到完打球去!"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十点十五分,班主任到了。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闪闪发亮。他手里夹着一个保温杯,往讲台上一站,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我叫赵建国,教你们物理。"他扫了一眼全班,声音不大但莫名有压迫感,"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班主任。规矩我后面慢慢定,现在先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左扫到右。
"上课不许睡觉。"
苏念默默把手机往抽屉里塞了塞。
报到流程其实很简单,就是填表、领教材、分宿舍。赵建国发了两张表格,让大家填个人信息和家庭联系方式。苏念趴在桌上写表,旁边陈野的笔写得飞快,唰唰唰两分钟搞定,然后歪头看苏念的。
"你字挺好看的啊。"陈野凑过来。
"一般。"苏念头也没抬。
"真的好看,比我的好太多了。"陈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表格,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表翻了个面盖住。
苏念余光扫到,差点笑出声——那字确实挺狂野的,每个字都像在跑步。
填完表,赵建国开始发教材。一摞摞崭新的课本从前往后传,苏念接过语文课本,随手翻了翻,在第一页闻了一下。
新书的味道。
他一直觉得新书的油墨味很好闻,虽然他从来不会跟任何人说这种事。
教材发完,赵建国又讲了一些宿舍规定和军训安排。苏念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飘向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洒在操场上,斑斑驳驳的。
"苏念。"
"到!"苏念条件反射站了起来。
全班看向他。
赵建国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我念的是点名册上的名字,不是在点你。坐下。"
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苏念面无表情地坐下来,耳根微微发烫。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又不是小学生,站起来干什么。
陈野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哈哈哈哈兄弟你也太配合了!"
"闭嘴。"苏念用书本挡住脸。
赵建国继续点名,苏念把脸埋在书后面,耳朵根还在烧。
报到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陈野拉着苏念去食堂吃饭,路上碰到了几个同班同学,陈野一律招呼"兄弟""姐",自来熟得像回了自己家。
食堂的饭菜说不上好吃也说不上难吃,就是那种"能吃"的水平。苏念扒了两口米饭,夹起一块红烧肉——口感像在嚼橡皮。
"这肉……"苏念皱眉。
"别挑了,能吃就行。"陈野三口扒完一碗饭,又去打了第二碗,"走,吃完打球去!"
苏念看着自己碗里还没吃完的饭,又看了看陈野已经见底的碗,默默把"你怎么吃这么快"咽了回去。
"……也不是不行。"
下午,陈野果然拉着苏念去了篮球场。苏念本来想拒绝,但陈野的力气大得离谱,直接拽着他的胳膊往操场走,苏念觉得自己像被拖走的一袋米。
球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打了。陈野一上去就嚷嚷"加一队",然后不由分说把苏念推到场上。
苏念站在三分线外,看着陈野在内线跟人抢篮板,想了想,还是开始跑动起来。
他其实篮球打得一般,但投篮手感还行。接到陈野的传球后,他一个中距离跳投,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进去了。
"好球!"陈野冲他竖大拇指。
苏念面无表情地回防,心里暗暗得意了一下。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他们才从球场下来。苏念浑身是汗,校服湿透了贴在背上。他靠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喘气,陈野在旁边拧开水瓶往头上浇。
"苏念,"陈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觉得咱俩能处。"
"就因为打了一场球?"
"不止。"陈野认真地看着他,"你刚才那个球进的时候,表情一点都没变。我就知道,你是那种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数的人。"
苏念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家伙,观察力还挺细的。
"行吧。"苏念拧开水瓶喝了一口,"那就处着呗。"
陈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回宿舍!晚上接着聊!"
苏念被拉着往宿舍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操场,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哗响,空气里有一股夏天快要结束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这个高中,好像也不会太差。
当然,前提是那个雕塑别再出现在他的噩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