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在报到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苏念穿着迷彩服站在操场上,觉得这衣服的材质像砂纸——粗糙、闷热,而且大了一码,裤腿堆在脚踝处,走起路来像踩着两朵绿色的云。
陈野站在他旁边,迷彩服紧绷在身上,反而穿出了一种紧身衣的效果。
"兄弟,你说教官凶不凶?"陈野小声问。
"不知道。"
"我听说军训教官都是从部队来的,特别狠,动不动就罚跑。"
"你听谁说的?"
"我哥,他三年前军训的时候被罚跑了十圈。"
"你哥是不是也跟你一样嗓门大?"
"嘿你怎么知道——"
"全体安静!"
一声怒吼从队列前方炸开,陈野的嘴啪地合上了。
苏念顺着声音看过去。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壮的年轻教官站在队列前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像扫描仪一样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嘴角向下撇着,一看就是那种天生不会笑的人。
"我叫周磊,接下来七天,你们归我管。"教官的声音中气十足,不用扩音器都能传到操场对面的教学楼,"规矩只有一条——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声音从队列里响起来。
"没吃饭吗?!"周教官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再喊一遍!"
"明白了!!"这次声音大了不少,主要是陈野的嗓门贡献了至少三分之一的音量。
周教官满意地点了点头:"好,先站二十分钟军姿。"
二十分钟。
苏念站在太阳底下,觉得头顶的太阳在对他进行精准打击。九月华海市的太阳不讲道理,不像夏天那种暴晒,而是一种闷蒸,像被塞进了一台巨型蒸笼里。汗从发际线开始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痒,但不敢挠。
苏念的站姿还算标准——双脚分开六十度,双手贴紧裤缝,目视前方。他从小就有一种本事,就是身体不动但脑子可以随便跑。此刻他的脑子正在回忆昨天晚上看的那本漫画的情节,试图用精神世界对抗物理世界的酷热。
旁边的陈野就没这么淡定了。苏念用余光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抖动,大概是想挠蚊子咬的包。然后陈野的头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仓鼠。
"第三排第五个!你在干什么!"
周教官的声音像一记炮仗。
苏念心里咯噔一下——第三排第五个,那是陈野。
"报告教官!我脖子痒!"陈野大声喊道,声音比教官还大。
队列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周教官走过来,在陈野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脖子痒?那就活动活动。俯卧撑,五十个。"
"五十个?!"陈野瞪大了眼。
"嫌少?一百个。"
"不不不五十个好五十个好!"
陈野趴下去开始做俯卧撑,姿势倒是标准,就是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脸涨得通红。
苏念面朝前方,嘴角微微抽动。他在心里默默给陈野点了个赞——这种情况下还能嘴硬,也算是一种天赋。
站军姿的时间还在继续。苏念的脑子从漫画情节跑到了晚上的食堂菜单,又从菜单跑到了那尊广播体操雕塑——他越想越觉得那尊雕塑的姿势不科学,手臂那个角度,肩关节早就脱臼了。
想着想着,他的眼皮开始打架。
不是他故意的。昨晚陈野在宿舍聊到凌晨一点,从初中聊到小学,从篮球聊到游戏,中间还穿插了三次"走!明天打球去"。苏念说自己要睡觉了,陈野说"最后五分钟",然后又聊了四十分钟。
所以现在,苏念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眨了眨眼,视线开始模糊——
"你!最后一排靠窗的!"
苏念猛地清醒过来,但已经晚了。周教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近到他能闻到教官迷彩服上的洗衣液味道。
"站着睡着了?"周教官的语气平淡得可怕。
"报告教官,没有。"苏念面不改色。
"你眼睛都快闭上了。"
"……我在做眼保健操。"
队列里再次爆发出笑声,这次连隔壁班的教官都回头看了一眼。
周教官盯着苏念看了三秒钟,苏念也盯着他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行,"周教官终于开口,"眼保健操是吧?那你出列,给大家表演一个站姿版眼保健操。"
苏念出列,站在队列前面。四十多个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他在心里把陈野从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都是他的错,昨晚不聊天今天就不会犯困。
他在队列前面站了五分钟,像个展览品一样被全班围观。周教官让他归队的时候,他面无表情地走回去,陈野在旁边用气声说:"兄弟,你刚才那个眼保健澡的借口,牛逼。"
"闭嘴,你要是再说话咱俩一起出列。"
陈野立刻闭嘴。
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半结束。解散的哨声一响,苏念觉得自己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刚想往食堂走,眼前突然一黑,整个人晃了一下。
"卧槽!"陈野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苏念扶着陈野的胳膊,眼前花花绿绿的。
"你中暑了吧?脸色这么白!"陈野二话不说,架着苏念就往树荫下走,"快快快,先坐下。"
两个人在操场边的大梧桐树下坐下来。陈野从书包里翻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到苏念嘴边:"喝,多喝点。"
苏念接过来灌了大半瓶,凉水下肚,脑子总算清醒了一些。他靠在树干上,看着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碎金子一样铺了一地。
"你早上吃饭了没?"陈野蹲在他面前,一脸担忧。
"吃了。"
"吃了多少?"
"……一个包子。"
"一个包子?!"陈野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军训就吃一个包子?你这不是等着中暑吗?"
"起晚了,来不及。"苏念说完又补了一句,"昨晚某人聊到凌晨一点,我能起得来就不错了。"
陈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啥……我这不是刚认识你比较兴奋嘛。"
苏念翻了个白眼。
"你等着,我去食堂给你打饭。"陈野站起来就跑。
"军训还没解散——"
陈野已经跑出去十米远了,速度快得像百米冲刺。苏念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个黑黢黢的身影在阳光下越跑越远,无奈地叹了口气。
也不是不行。
他在心里承认,这个朋友交得确实不亏。
五分钟后,陈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端着一盒饭和一瓶绿豆汤。饭是从食堂"借"的,绿豆汤是小卖部买的。
"快吃,吃完休息一下,下午还有训练。"陈野把饭盒塞到苏念手里。
苏念打开饭盒,红烧茄子、炒豆角,还有两个馒头。他拿起馒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馒头。
"谢了。"
"谢什么谢,咱们兄弟。"陈野大大咧咧地一挥手,然后凑过来小声说,"对了,刚才我去打饭的时候,看到教官在食堂吃饭,他居然在笑。"
"笑?"
"对,跟旁边教官聊天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你说他是不是针对咱们?"
"他可能是单纯觉得罚你做俯卧撑很好笑。"
"……你怎么说话跟那个雕塑一样欠揍。"
苏念嘴角翘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没让陈野看到。
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蝉鸣声一阵一阵的。苏念靠在树干上,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打了个小小的嗝。
下午的训练又开始了。太阳比上午更毒,操场上的橡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种踩在棉花上的错觉。
苏念站在队列里,这次他学乖了——每隔几分钟就掐一下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
陈野在旁边也在掐自己的大腿,不过他掐的不是为了清醒,而是蚊子咬的包实在太痒了。
"第三排第五个!"
"报告教官!这次我什么都没干!"
"你在动。"
"……我痒。"
"忍着。"
"是!"
苏念在心里默默叹气。这兄弟,怕是要在俯卧撑里度过整个军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