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苏念依然在跟物理做斗争,但语文课是他难得的避风港。
语文老师姓林,叫林晚秋,三十岁出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跟赵建国完全是两种风格。她上课的时候教室里永远飘着一股淡淡的花茶香味——据说是她保温杯里泡的桂花茶。
苏念在语文课上从不打瞌睡。不是因为他多爱学习,而是林老师讲课确实有意思。她讲《沁园春·长沙》的时候不是干巴巴地念赏析,而是先把诗词背后的故事讲了一遍——毛泽东写下这首词时三十二岁,站在橘子洲头,看着湘江北去——
"你们想象一下,"林老师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一个三十二岁的年轻人,站在秋天的江边,满眼都是红色的枫叶和碧绿的江水。他心里在想什么?"
苏念靠在椅背上,目光看着窗外。九月末的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他没在想毛泽东在想什么,但他在想——这种站在江边看风景的感觉,应该挺好的。
周三的语文课,林老师布置了一篇课堂作文。
题目是《我的九月》。
要求很简单:写写你这个九月的经历和感受,不少于八百字,当堂完成。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八百字?当堂写?""我连日记都写不到八百字!""这个题目好无聊啊——"
陈野趴在桌上,一脸生无可恋:"兄弟,八百字,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你写军训的事不就行了。"苏念说。
"军训的事?写什么?"
"写你做俯卧撑。"
"……你是想让我社死吗?"
苏念没再说话,低头开始写。
他不知道别人写作文是什么感觉,但他写作文的时候脑子会自动运转。笔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那些画面就自己浮上来了——
九月的校门口那尊扭曲的广播体操雕塑。陈野拍他肩膀时差点把他手机拍飞的力度。军训第一天迷彩服大了一码,裤腿堆在脚踝。周教官的中气十足的吼声。太阳底下站军姿时汗从脖子流进领口的痒。陈野跑着去给他打饭时越跑越远的背影。拉歌比赛时陈野破音破得惊天动地但全班还是赢了。走廊罚站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的长方形。赵建国说"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时全班鸦雀无声的表情。物理课上他打瞌睡被点名,但歪打正着答对了题。食堂排骨的味道。篮球场上中距离跳投球进筐时那声轻响。陈野说的那句"调可以跑,气势不能丢"。梧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的声音。
苏念写着写着就停不下来了。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就是老老实实地写,像在跟一个朋友聊天。他写那尊雕塑"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方式展现着青春的活力",写陈野"像一台永远满电运转的机器,能量来源不明",写周教官"凶得理直气壮,但笑起来的时候像换了一个人"。
他写赵建国说"最差的一届"时,加了一句——"但我觉得,每一届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是最差的,因为还没来得及变好。"
他写陈野在走廊罚站时说的话,写月光,写九月的风,写那种"刚到一个陌生地方但已经找到了一个可以一起犯傻的人"的感觉。
最后他写了一句结尾:"九月还没有结束,但我觉得这个九月已经够值得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我想是汽水味。刚打开的时候会冒泡泡,有点呛,但喝下去之后,甜的。"
写完的时候,苏念看了一眼字数——一千二。超了四百字,但林老师没说不能超。
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旁边的陈野还在奋笔疾书,写得龇牙咧嘴,像在跟作业搏斗。
"你写了多少了?"苏念问。
"三百字。"陈野一脸痛苦,"我在写军训,但写到做俯卧撑就写不下去了,太丢人了。"
"你可以编。"
"作文还能编?"
"反正军训教官也不看你的作文。"
陈野眼睛一亮:"有道理!"
苏念没管他,趴在桌上闭眼休息。他觉得自己刚才写得太投入,脑子有点缺氧。
两天后,语文课上。
林老师抱着一摞作文本走进教室,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笑容——不是那种"你们写得太烂了"的苦笑,而是一种意外的、带着点惊喜的笑。
"这次的作文,整体写得不错。"林老师把作文本放在讲台上,"有几篇写得特别好,我想念一篇给大家听听。"
苏念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吧。
"这篇作文的作者我先不说是谁,大家听了之后猜猜。"
林老师翻开作文本,开始念。
"《我的九月》。"
"九月的校门口立着一尊雕塑,雕塑上的少年正在做广播体操,手臂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方式向斜上方伸展,脸上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微笑。我站在雕塑前看了三秒钟,决定不去想它为什么长这样,因为想多了会做噩梦。"
教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苏念的身体开始僵硬。
"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陈野。他拍我肩膀的力度让我怀疑他是不是练过铁砂掌。他说他叫陈野,我说我叫苏念,他说走打球去,我说我们才认识两分钟,他说两分钟够认识了。"
陈野猛地转头看苏念,嘴巴张成了O型。
苏念面无表情地看着桌面,耳朵尖红了。
林老师继续念。教室里越来越安静,偶尔有人笑,但更多的是安静地听。当念到军训的部分时,有人小声议论"这不是写我们班吗"。当念到走廊罚站那段时,陈野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感动,又迅速切换回了震惊。
念到最后那句"汽水味"的时候,林老师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最后一句念完了——
"九月还没有结束,但我觉得这个九月已经够值得了。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我想是汽水味。刚打开的时候会冒泡泡,有点呛,但喝下去之后,甜的。"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野第一个鼓掌:"好!写得好!"他一边鼓掌一边回头冲苏念竖大拇指,"兄弟!你什么时候写得这么好了!"
全班跟着鼓起掌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谁写的谁写的"。
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面无表情。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上去淡定得像一尊雕塑——就是那种不会做广播体操的正常雕塑。
但他的内心——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为什么要念出来。全班都在看。陈野你别鼓掌了越鼓越多人看我。老师你能不能别笑了赶紧翻篇。我的耳朵是不是红了应该没有吧。冷静冷静冷静你是一个酷的人你不能慌。
"这篇作文的作者是——"林老师合上作文本,看向最后一排,"苏念。"
全班哗然。
"那个上课睡觉的苏念?!"有人小声说。
"就是物理课被老赵点名的那个?"
"他文笔这么好的吗??"
陈野已经转过身,双手撑在苏念桌上,一脸不可思议:"你上课天天睡觉,语文怎么这么好?你是不是偷偷在家看书?"
"我就随便写写的。"苏念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暗爽。那种被认可的暗爽,像汽水泡泡一样从胃里往上冒,一直冒到头顶。
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装淡定。内心已经放烟花了,脸上连一个像素的变化都没有。
林老师把作文本还给他,笑着说:"写得很好,有灵气。以后多写写。"
苏念接过作文本,"嗯"了一声。
下课铃响了。陈野围着他转了三圈,像一只兴奋的大型犬:"兄弟你太牛了你知道吗?全班震惊了!你看看他们的眼神!"
"看到了。"
"你就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吗?你被表扬了啊!你就不能笑一下吗?"
苏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了:"行吧,我笑了。"
"你那叫笑?你那叫面部肌肉抽搐!"
苏念懒得理他,低头把作文本塞进抽屉。手指碰到本子封面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封面上的"我的九月"四个字是他自己写的,墨水有点洇,但字确实写得还行。
他心情很好。虽然脸上看不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苏念正准备跟陈野去打球,被赵建国叫住了。
"苏念,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念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陈野,陈野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赵建国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桌上堆着试卷和教材。保温杯放在角落,桂花茶的香味——不对,是枸杞茶的香味,飘在空气里。
"坐。"赵建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念坐下,手放在膝盖上,表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在快速回放自己最近有没有干什么坏事——上课睡觉被点名,但答对了题;作文被念了,这应该不算坏事;没有迟到没有逃课——
"你语文课的作文,我听说了。"赵建国开门见山。
"嗯。"
"写得不错。"
苏念愣了一下。他准备好了各种挨骂的话术,唯独没准备好这句话。
"不过,"赵建国话锋一转,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物理课睡觉的事我也没忘。"
苏念沉默了。
"苏念,你脑子不笨。物理课上那道题,你睡着了都能答对,说明你不是学不会,是没在学。"赵建国的语气说不上严厉,但也谈不上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语文好,这是天赋,我不否认。但高考不考一科,你不能只靠一科吃饭。"他推了推眼镜,"我教了二十三年书,像你这样的学生见过不少。聪明,但聪明劲没用在正道上。"
苏念低着头,没说话。
赵建国看了他一会儿,语气软了一度:"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想跟你说——别浪费自己。你那个作文我虽然没看全文,但林老师跟我说了,说你写得有灵气。一个有灵气的人,不应该在物理课上睡觉。"
苏念抬起头,看着赵建国。办公室的灯光照在老赵的银框眼镜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苏念莫名觉得,镜片后面那双眼睛不是在审视他,而是在等他。
"我知道了。"苏念说。
"知道了就行。"赵建国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去吧,别让你的聪明劲只用来写作文。"
苏念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老师。"
"嗯?"
"那个……我就随便说说啊——谢谢。"
赵建国没抬头,挥了挥手:"去吧。"
苏念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飘。他站在走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离天黑还有两个小时。
他往操场方向走,远远看到陈野已经占了半个篮球场,正在跟隔壁班的人半场3v3。陈野看到他,隔着半个操场扯着嗓子喊——
"苏念!快点!差你一个!"
苏念把手机揣回兜里,跑了起来。
校服的拉链在风里晃荡,只拉了一半。夕阳从教学楼后面透过来,把整个操场染成橙红色。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烟,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绿了一半,风一吹就沙沙响。
苏念跑到球场边,接过陈野扔过来的球,拍了两下。
"来了?"
"来了。"
"走!打球!"
苏念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确实笑了。
球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运球过半场,抬手——
中距离跳投,球进了。
陈野在篮下接球,回传给他:"好球!再来!"
夕阳、篮球、汗水、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远处不知道谁在放的歌——所有东西搅在一起,混成了九月最后几天的味道。
苏念跑着跑着,突然想起自己在作文里写的那个词。
汽水味。
嗯,还真是汽水味。
有点呛,但甜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晚霞烧得正好看,像汽水里冒上来的泡泡,一个接一个,亮晶晶的,往天上飘。
九月快结束了,但高中才刚开始。
行吧,苏念想。
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