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的军训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天会操表演的时候,陈野因为动作过于夸张被点名表扬——教官的原话是"动作标准到位",但苏念觉得教官的意思是"动作大到想不注意都不行"。不管怎样,3班拿了第二名,陈野高兴得像拿了奥运金牌。
"第二名也是奖啊兄弟!"陈野搂着苏念的肩膀。
"嗯,恭喜。"
"你怎么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我在想明天上课的事。"
军训结束意味着正式开学。苏念对这个消息并不兴奋——他不是讨厌上学,他只是讨厌早上六点半起床。
正式开学的第一天,苏念的闹钟响了三次他才爬起来。上铺的天花板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色,他盯着看了十秒钟,在心里把闹钟、学校和教育制度各骂了一遍,然后翻身下床。
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苏念洗漱完毕,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早读七点开始,教室在隔壁楼,走路五分钟。
来得及。
他慢悠悠地走出宿舍楼,九月的早晨已经有些凉意了,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味。苏念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他从来不拉到顶,总觉得拉满了像被勒脖子——插着兜往教学楼走。
教室里已经到了大半的人。苏念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老位子坐下,发现陈野已经在了。
"你怎么这么早?"苏念意外。
"我妈六点打电话叫我起来的。"陈野打了个哈欠,眼眶泛红,"她说第一天上课不能迟到,给我讲了一通大道理,讲了二十分钟。"
"你妈挺有耐心的。"
"她不是有耐心,她是嗓门大,讲道理跟训话似的。"陈野揉了揉眼睛,"对了,第一节是物理,老赵的课。"
苏念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开物理必修一,随便看了两眼。力学、运动学、牛顿定律——每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你物理怎么样?"苏念问陈野。
"烂。你呢?"
"也烂。"
"那咱俩稳了。"陈野一脸释然。
七点五十,早读结束。八点整,第一节课开始。
赵建国踩着铃声走进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依然扎进西裤里,皮带扣依然闪闪发亮。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粉笔盒一开,银框眼镜后面射出一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
教室里瞬间安静。
"上课。"赵建国的声音不高,但自带威压。
"起立!"班长大喊。
"老师好——"
"坐下。"赵建国摆了摆手,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赵建国。字写得横平竖直,像印刷体。
"我介绍一下我自己。赵建国,教物理,四十六岁,从教二十三年。"他转过身来,双手撑在讲台上,"带过十八届毕业班,送走了两千多个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全班鸦雀无声。
苏念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他早就料到了。网上都说每个老师都会说这句话,跟"这道题是送分题"一样,属于教师通用台词库。
"别不信,"赵建国推了推眼镜,"上一届我带的学生,开学第一次测试平均分78分。你们呢?我不知道,但我看你们军训时候的精神面貌,我估计悬。"
陈野在旁边小声嘀咕:"军训的精神面貌跟物理成绩有什么关系?"
苏念没说话,但内心表示赞同。
赵建国开始讲第一章——运动的描述。他讲课的风格跟他的人一样,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每一步都推导得清清楚楚。板书也工整,像教科书一样标准。
但问题是——太标准了。
苏念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赵建国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台恒定的白噪音机器,每一个字都在温柔地催眠他。教室里闷热,窗户关着,空调嗡嗡响,苏念的脑子越来越模糊——
他在心里掐了自己一把,疼了三秒,然后又困了。
他又掐了一下,这回更用力,大腿上一阵刺痛。但十秒之后,困意卷土重来。
苏念的脑袋往左歪了一下,又猛地正过来。他眨了眨眼,试图集中注意力看黑板——赵建国正在画一个位移-时间图像,坐标轴标得一丝不苟。
然后他的脑袋又往右歪了。
他感觉自己像一棵在风中摇摆的树,左右摇摆,随时可能倒下。
"苏念。"
这回不是条件反射了——苏念是被这个声音直接吓醒的。他猛地抬头,发现全班的目光又集中在他身上,赵建国站在讲台上,粉笔捏在手里,看着他。
"讲讲这道题。"
赵建国指了指黑板上的一道例题:一个物体从静止开始做匀加速直线运动,加速度为2m/s²,求3秒后的位移。
苏念站起来,盯着黑板看了三秒。
他其实刚才根本没在听,但这道题……他记得初中讲过类似的。匀加速直线运动的位移公式——
"s等于二分之一at方,"苏念说,"二分之一乘以2乘以3的平方,等于9米。"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表情没变:"坐吧。"
苏念坐下来,心跳还没完全恢复正常。他发誓他在赵建国转头的一瞬间,看到了他嘴角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不知道是满意还是嘲讽。
陈野在旁边用气声说:"牛逼啊兄弟,睡着了还能答对。"
"闭嘴。"
"真的牛逼,你这叫什么来着——睡中学。"
"你再说话咱俩一起站着。"
陈野立刻闭嘴,但还是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牛逼。
赵建国继续讲课。苏念这次不敢再打瞌睡了,他坐直身子,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但物理公式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糊——v等于v0加at,s等于v0t加二分之一at方——每个字母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像外星语言。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个"9",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小人打瞌睡的简笔画,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下课后,陈野凑过来:"你说老赵是不是针对你?"
"什么意思?"
"全班那么多人打瞌睡,他怎么就点你?"
苏念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目标比较大。"
"也有可能是因为你睡觉的姿势太明显了。"陈野比划了一下,"你刚才那个脑袋一点一点的,跟小鸡啄米似的。"
"……谢谢你生动的描述。"
"不客气。"陈野一拍他肩膀,"走!下节体育课打球去!"
"下节是英语。"
"那下下节!"
"下下节是数学。"
"……那中午!"
苏念叹了口气:"行吧,中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念在食堂碰到了赵建国。老赵端着餐盘在排队,保温杯挂在腰间,看上去跟普通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
苏念本来想绕开,但食堂就一条队,他不得不排在赵建国后面。
赵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念是吧?"
"老师好。"
"上课睡觉的习惯不好。"
"嗯,我知道。"
"知道还睡?"
苏念沉默了一秒:"我就随便说说——军训太累了,还没缓过来。"
赵建国看了他两秒,"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打完饭就走了。
苏念端着餐盘坐下,陈野从对面凑过来:"老赵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别上课睡觉。"
"他是不是挺凶的?"
苏念夹了一筷子菜,想了想:"其实也没那么凶。"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骂完我之后,打了两份排骨。"
"……这跟凶不凶有什么关系?"
"心情不好的人不会打两份排骨。"
陈野张了张嘴,发现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道理,最后决定放弃思考:"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走!吃完打球去!"
苏念低头扒饭,嘴角翘了一下。
这个赵建国,大概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可怕。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物理是真的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