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铺开八卦图的时候，对面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笑了。
"大师，您说我今天有血光之灾？不可能的。我手机上因果评分98分，系统说我今天适合签合同。"
他笑得很开心。三十出头，领带是新的，皮鞋擦得很亮。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也是新的。是个体面人。
陈青山看了他一眼。
不是看脸。是看脸后面。
脸后面有一层东西。很淡。像雾，又像水渍。普通人看不见。陈青山能看见。那层东西的颜色是灰的——灰得不正常。像烧完的纸灰沾了水，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就会散。
"先生，"陈青山把八卦图往回收了半寸，"我再说一遍。今天别签。"
"大师，"男人还在笑，"您这就不专业了。因果评分98的人，全城不到百分之三。系统算过的，比我老婆算得准。"
他掏出手机给陈青山看。屏幕上一个蓝色APP，界面干净。中间一个数字：98。下面一行小字：今日运势·宜签约。
陈青山没看手机。他在看男人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很亮。瞳孔清亮，眼白干净，没有血丝。是一双好眼睛。但陈青山看到的是——那层灰雾正在往眼睛里渗。
"先生——"
"行了行了，"男人站起来，从钱包里抽了一张二十块压在八卦图边上，"心意我领了。回头签完合同请您喝酒。"
他转身。
陈青山没拦。
不是不想拦。是拦不住。他师父说过，命这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但不信的人，命找上门来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提前说。
男人走出去三步。
第四步的时候，他停了。
陈青山看着他背影。西装很合身。肩膀很宽。是个好日子。阳光好，风好，街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是个适合签合同的日子。
男人转过身。他还笑着。
"大师，我突然觉得——"
他话没说完。
眼珠子从眼眶里滑了出来。
先左眼。再右眼。
不是被挖出来的。是滑出来的。像两颗煮熟的汤圆从碗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经过鼻翼，经过嘴角，从下巴脱开，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了两滚。停在陈青山摊位前面。
男人还站着。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嘴角咧得很开。是那种签完大单、请人喝酒的笑。
但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两个黑洞。
黑洞里没有血。没有组织液。只有一层淡淡的白霜。像冬天早晨玻璃上结的霜。白得发蓝。
陈青山盯着那两个黑洞。
男人的手机亮了。
推送通知。
【因果评分更新：100分。恭喜您，今天的命运已达最优状态。】
然后男人倒了。
往前倒的。膝盖先弯，然后腰弯，然后整个人像一棵被锯断的树，直直地拍在地上。西装后面沾了灰。梧桐叶落在他的背上。
街安静了两秒。
然后尖叫。
陈青山没叫。
他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他弯腰。捡起了那两颗眼珠。
温的。还有体温。表面光滑，像真的煮熟的汤圆。但比汤圆硬。角膜还在，瞳孔放大了，死人的瞳孔。
他握住眼珠的时候，手心发烫。
不是眼珠的温度。是他自己的。手心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灼痛从掌心往手臂上爬。他的视野变了——
不是看见。
是进入。
灰色的。全是灰色的。像一个被烧空了的房间。墙壁是灰的，地板是灰的，天花板是灰的。空气里有灰烬的味道。不是火药的灰。是纸钱烧完之后的那种灰。是供桌上香灰被风吹散之后的那种灰。
灰色的房间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有一台手机。手机屏幕亮着。蓝色APP。因果评分：100。
但屏幕上多了一行字。不是系统推送的。是手写的。白色的字，写在蓝色的界面上，像有人用手指蘸了霜，在屏幕上划的。
"别看了。"
陈青山手一抖。
眼珠从手里滑落。滚回地上。
灼痛消失了。视野恢复了。阳光，梧桐树，尖叫的人群，地上的尸体。一切回来了。但他手心还残留着那个温度。
不是眼珠的温度。
是那行字的温度。"别看了"三个字，是冰的。
警察来得很快。三分钟。这条街离分局不到两公里。
陈青山坐在自己的摊位后面。没跑。跑不了。他的八卦图上沾了死者的血——眼珠滚过的时候留下的。暗红色。已经干了。
两个制服先到。拉警戒线。疏散人群。然后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门开了一个女人下来。
陈青山看了她一眼。
三十岁上下。短发。没化妆。黑色冲锋衣。走路的时候脚跟先着地，重心低，步子快但不慌。是干练的人。右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枪套的位置。
她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没碰。看了一眼脸部。看了一眼空的眼眶。看了一眼地上的两颗眼珠。
然后她站起来。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最后停在陈青山身上。
"你报的警？"
"旁边杂货店老板报的。"陈青山说。
"你是干什么的？"
"算命的。"
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陈青山接住了——不是鄙视，不是好奇。是评估。刑警看嫌疑人的那种评估。
"他死之前跟你说过话？"
"算了一卦。我说他今天有血光之灾。他说不可能。给我二十块钱走了。然后眼睛掉了。然后他死了。"
陈青山说得很平。像在念菜单。
女人盯着他。三秒。
"你叫什么？"
"陈青山。"
"身份证。"
陈青山掏出来。她看了一眼。没收。还给他。
"我是市局刑警队长林雨。你跟我回一趟局里。"
"我嫌疑？"
"你坐在死者对面，死者死在你摊位前面。你是最后一个跟他说话的人。"她的语气平得跟陈青山一样平，"不是嫌疑。是协助调查。"
陈青山站起来。收八卦图。卷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了——
血迹。
不是无序的。死者的血从眼珠滚过的路径上，留了一道暗红色的痕迹。那道痕迹弯弯曲曲，经过乾位、巽位、坎位——
在八卦图的中央停住了。
形成了一个符号。
陈青山认识很多符号。师父教过的，书上看到的，江湖上流传的。但这个符号他不认识。
它像一个"8"字横过来。但中间不是空的。中间有一个点。
一个很小的点。
像一只眼睛。
陈青山把八卦图卷好。塞进包里。
"走吧。"他说。
林雨走在前面。陈青山跟在后面。经过桑塔纳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上。
尸体已经被盖上白布了。梧桐叶还在落。有一片落在白布上。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手心还在烫。
不是灼痛的烫了。是另一种。像握过一杯太热的茶，温度散了，但杯子还留着手印。
那行字还印在他脑子里。
"别看了。"
谁写的？写在死者的因果里。写在那个灰色的房间里。
系统不会写这种字。系统的推送是蓝色的，带百分比，带表情符号。
这不是系统写的。
这是人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