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白墙。日光灯。桌上一杯水。塑料杯。
陈青山坐在铁椅子上。手放在桌上。右手朝上——掌心朝上。他不想让掌心朝下。掌心朝下像是在压什么东西。他不想压。他怕一压,那个灰色的房间又冒出来。
林雨坐在对面。桌上一个笔记本。一支笔。录音笔开着。
"从头说。"
"从头是哪头?"
"从那个男人坐到你摊位前面开始。"
陈青山说了。他说的跟在街上说的一样。算了一卦。血光之灾。对方不信。给了二十块。走了。眼睛掉了。死了。
林雨记着。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说他是'因果评分98'。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还给我看了手机。"
"你看了?"
"看了一眼。蓝色界面。98分。"
林雨停了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打印的。截图。一个手机屏幕。蓝色界面。因果评分。
100。
"这是从死者手机上调出来的。时间是他死亡后三十秒。系统自动推送的。"
陈青山看着那个100。
"98到100。中间差了2分。"
"对。"林雨把纸收回去,"他死之前是98。死了之后变成了100。"
"系统觉得他死了之后命运更好?"
林雨没回答。她在看陈青山的手。
"你的手在抖。"
陈青山低头。右手确实在抖。很轻。他自己没察觉。
"冷的。"他说。
"七月。三十五度。你冷?"
陈青山没接话。
林雨换了个方向。"你说你算了一卦。你用什么算的?"
"八卦。"
"你算出来什么?"
"血光之灾。"
"就这四个字?"
"血光之灾就是血光之灾。不用解释。"
"你是职业算命的?"
"有执照。个体工商户。经营范围:民俗文化咨询。"
林雨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在跟我扯淡"的微表情。
"民俗文化咨询。"
"对。"
"你觉得我会信一个算命先生算出了血光之灾,然后这个人就真死了?"
"不信。"陈青山靠回椅背,"你信不信跟我没关系。我只负责说。信不信是你的事。"
"那你现在跟我说——他的眼睛为什么会掉出来?"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算命。不掉眼睛。"
林雨的手机响了。她接了。听了十秒。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是冷。变得更冷。
她挂了电话。看陈青山。
"今天上午十一点。城南。万达广场。一个女人从三楼扶梯上摔下来。当场死亡。"
陈青山没说话。
"目击者说,她摔下来之前眼睛是闭着的。摔下来之后——眼睛不在了。"
"空的?"
"空的。跟你的客户一模一样。脸上带着笑。"
陈青山的手不抖了。手心又开始烫了。
"她手机上因果评分多少?"
林雨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她有因果评分?"
"全城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有。你们也有。"
林雨没确认也没否认。她翻了一下手机。看了一眼。
"99。"
"死了之后呢?"
林雨又看了一眼。
"……100。"
审讯室安静了。日光灯嗡嗡响。那杯水还放在桌上。没人碰。
"两个人。"陈青山说,"同一天。同一个死法。评分都到了100。"
"所以?"
"所以你抓错人了。"陈青山说,"我一直在你审讯室里坐着。城南那个不是我推的。"
"我没说你推的。"
"你把我关在审讯室里四个小时。不是因为我是嫌疑人。是因为你觉得我可能知道什么。"
林雨没说话。
"你知道我不是凶手。"陈青山说,"但你不知道我是什么。这让你不舒服。"
"让我不舒服的是,"林雨把笔放下,"一个算命的坐在死者对面,提前说了'血光之灾',然后死者就真死了。这不叫巧合。这叫嫌疑。"
"那城南那个呢?我没算过她的命吧?"
林雨不说话了。
门开了。一个年轻刑警探头进来。"林队,法医报告出来了。"
林雨站起来。接了报告。翻了三页。
第四页的时候她停了。
陈青山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指在纸边缘收紧了。指甲发白。
"怎么了?"陈青山问。
"两具尸体。"林雨的声音很平,"眼眶内部没有任何机械性损伤。没有手术痕迹。没有刀口。没有灼烧。眼球不是被取出的。"
"那是怎么掉的?"
"法医写的原文是——"她顿了一下,"'眼球与眼眶的连接组织呈自然分离状态,分离面光滑,无外力作用痕迹。疑似自发性脱落。'"
"自发性脱落。"
"人的眼球不会自己掉出来。"林雨把报告合上,"但法医说这两个人就是自己掉出来的。"
陈青山没说话。
他知道是什么。
灰色的房间。纸灰的味道。白霜。那行字——"别看了。"
眼球不是掉的。是被拿走的。从里面拿走。从因果的层面拿走。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把"看见"这个功能从这两个人的命里抽走了。抽走之后,眼睛就留不住了。
因果评分到了100。完美命运。完美到不需要看见任何东西。
但他没说。
他不能说。说了林雨也不会信。她是个唯物主义者。唯物主义者不信"因果"这两个字。她信证据。信法医报告。信DNA。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林雨问。
"有。"
"说。"
"我能不能看看第二具尸体的照片?"
林雨盯着他。五秒。
"你为什么想看?"
"因为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陈青山犹豫了。一秒。
"她的脸上——眼眶周围,有没有白霜?"
林雨没回答。
但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朝陈青山推过去。
陈青山低头看。
女人的脸。四十多岁。微胖。死状和西装男人一模一样——眼眶空洞,嘴角上扬,笑容完好。
但陈青山看的不是眼眶。
他看的是嘴角。
笑容的弧度。左边嘴角上扬的幅度比右边高。左边眼角的皱纹比右边深。这个笑不是死后的肌肉痉挛——这是一个真笑。一个由衷的、快乐的、满足的笑。
人在死的时候不会这么笑。除非——
他看到了。
眼眶边缘。不是白霜。
是字。
极小的字。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在法医的高清照片里,隐约能辨认出来。白色的字,写在空洞的眼眶边缘,像有人用针尖蘸了霜,在皮肤上刻的。
一个字。
左边眼眶写了一个字。右边眼眶写了一个字。
两个字。
陈青山凑近了看。
他认出来了。
不是中文。不是英文。不是任何一种他认识的文字。
但他认识。
这是师父教过他的东西。不是字。是符。因果符。一种极其古老的标记术——用因果信息本身作为"墨水",写在人的因果线上,改变其走向。
左边眼眶的符意思是"看见"。
右边眼眶的符意思是"终结"。
合在一起——看见终结。
陈青山的手心不烫了。凉了。
"怎么样?"林雨问。
"没什么。"他把照片推回去,"看错了。"
他在撒谎。他知道林雨知道他在撒谎。但林雨没有戳穿。
她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
"你可以走了。别离市。随叫随到。"
陈青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
"林队长。"
"什么?"
"你手机上因果评分多少?"
林雨看着他。
"跟你没关系。"
"如果最近有APP给你推什么——"他停了一下,"别信。"
他推开门。走了。
走廊很长。日光灯一样的白。脚踩在地上有回声。
陈青山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不锈钢的门面,模模糊糊的倒影。
他看见自己。
但在倒影里,他的右手掌心有一个东西。灰色的。像一个字。像一个符。
他在现实中低头看自己的手。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
阳光很烈。蝉在叫。
他摸了摸口袋。八卦图还在。卷得紧紧的。
那个符号——横过来的8字,中间一只眼睛——还在图上。
他拿出手机。打开因果评分APP。
他从来不看这个。师父说过别看。
但今天他看了。
因果评分:——。
没有数字。不是0。是空白。破折号。
系统在评分的位置上只显示了一条横线。像一个人张开的嘴。没有声音。
陈青山盯着那条横线。看了五秒。
他把APP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