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具尸体。
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城北。一个二十六岁的程序员,在自己的工位上倒下。同事以为他午睡,直到下班时发现他脸上的笑。
眼睛不在了。白霜。因果评分从97跳到100。
陈青山不是从林雨那里得到消息的。
他是从街上知道的。
他从局里出来之后没回家。他在街边坐了两个小时。一个煎饼果子,一瓶矿泉水。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每个人低头看手机。看着每个人的手机屏幕上那个蓝色的APP图标。
因果评分。每个人都在看。等公交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吃饭的时候看。像看股票。像看体重。像看自己值多少钱。
他看见一个女孩举起手机给男朋友看:"我92了!涨了三分!"男朋友说:"我才85。"女孩说:"那你多做好事。"
陈青山把矿泉水喝完。拧紧瓶盖。扔进垃圾桶。
手机震了。不是因果评分。是微信。
一个陌生号码加了他。
验证消息四个字:别再看了。
他没通过。他盯着那四个字。跟昨天在灰色房间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同一个字。同一个语气。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号码。新的验证消息:第三个人已经死了。下一个是你。
陈青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四点半。林雨的电话来了。
"第三个了。"
"我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
"谁?"
"不知道。加了我微信。叫我别看了。"
"别看什么?"
"我不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陈青山能听到电话那头有风声。林雨在室外。
"你过来一趟。"她说。
"去哪?"
"城北。第三案发现场。"
"我不是你们的人。"
"你不是。"林雨的声音平得像桌面,"但你比我先知道。这说明你有我没有的线索。我不管你是算命还是算别的。三个人死了。我需要你。"
陈青山没说话。
"你来不来?"
"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让我碰一下死者。"
城北。科技园。写字楼。七楼。
电梯里有两个警察。一个穿制服,一个穿便衣。便衣手里拿着证物袋。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另一种味道——陈青山认识——纸灰。很淡。普通人闻不到。
他闻到了。
工位区拉了警戒线。白布盖着一个人形。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代码。绿色的字在黑色背景上。最后一行没写完。光标在闪。
林雨站在工位旁边。看到陈青山来了,没打招呼。直接掀开白布一角。
程序员。二十六岁。瘦。脸上长着痘。死了还带着笑——年轻的脸配上那种笑,很不对。像一个小孩在做一个他不懂的梦。
眼眶空的。白霜。
陈青山蹲下来。
"手套。"林雨递了一双。
他戴上。但没碰死者。他先看了一眼工位。
桌上一杯咖啡。凉了。旁边手机黑屏。一个机械键盘,键帽磨损严重。显示器下面贴了一张便签:周三要改BUG。
便签旁边还有一样东西。
一张名片。
陈青山拿起来。
白色名片。没有名字。没有电话。没有职位。只有一行字。居中。黑色字体。
因果科技——让命运更美好。
下面一行小字:一个网址地址
"这名片是死者的?"陈青山问。
"应该是。在键盘底下压着。"
陈青山把名片放下。他看向死者的脸。
"你说让我碰一下。"
"对。"
"法医验过了?"
"验过了。一样的结论。自发性脱落。"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下。慢慢靠近死者的脸。
没有碰到皮肤。停在一厘米的位置。
掌心开始烫了。
不是从皮肤传来的温度。是从手掌内部。从骨头里往外烧。像是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丝从指尖穿进去,沿着血管往上走。到手腕。到小臂。到肘关节。
他没停。
灰色。
又来了。
但这次不是房间。
是一条路。
灰色的路。两边没有墙。没有建筑。只有灰色的雾。路很窄。只能走一个人。路上有脚印。
不是一个人的脚印。是很多人的。叠在一起。密密麻麻。像所有人都在走同一条路。
陈青山沿着路往前走。他不是用脚走。是意识在走。他的身体还蹲在工位旁边,右手悬在死者脸上方一厘米处。但他的意识在灰色的路上。
路尽头有一扇门。
灰色的门。没有把手。没有锁。门上有一个符号。
横过来的8字。中间一只眼睛。
跟八卦图上的血迹符号一模一样。
门缝里透出光。不是白光。是蓝光。因果评分的那种蓝。
陈青山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面不是房间。是一面屏幕。
巨大的屏幕。占满了整个视野。屏幕上是数字。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数字下面是一个名字。在滚动。在更新。
7,846,231人——因果评分90以上。
12,403,557人——因果评分80以上。
31,207,884人——因果评分60以上。
底部有一行红字:当前优化进度:99.4%。
陈青山盯着那个99.4%。
差0.6%。
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图标。很小。他凑近了看。
是一只眼睛。
睁开的。不是符号。是真正的眼睛。有虹膜。有瞳孔。瞳孔在动。
在看他。
陈青山后退一步。
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白色的。跟灰色房间里那行字一样的字体。
"说了别看了。"
陈青山的手被猛地弹开。
他跪在地上。
右手抽回去的时候打翻了咖啡杯。凉咖啡泼了一桌。显示器上的代码被咖啡溅到了。
他的右手在痉挛。掌心的烫变成了痛。不是灼痛。是撕裂的痛。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掌心被抽走了。
"你没事吧?"林雨蹲在他旁边。
"没事。"
"你刚才——"林雨停了一下,"你刚才停了大概三十秒。没动。眼睛是睁着的,但不像在看东西。我叫了你三声。你没应。"
陈青山撑着桌子站起来。右手攥着。松不开。痛。
"你看到了什么?"林雨问。
陈青山看着她。
他在想要不要说。说了她信不信。但她说了那句话——"三个人死了。我需要你。"她是认真的。她的眼睛是认真的。那双眼睛里没有评估了。有别的什么。急。
"一条路。"他说,"灰色的。很多人在走。路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符号。"
"什么符号?"
"一个横过来的8。中间有一只眼睛。"
林雨的表情没变。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把屏幕转向他。
一张照片。昨晚拍的。从万达广场第二具尸体手机里恢复的。
死者最后的浏览记录。因果评分APP的一个隐藏页面。页面中央是一个符号。
横过来的8。中间一只眼睛。
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林雨问。
陈青山松开右手。掌心红了。不是血。是烫的。像握过一块烧过的铁。
"我不知道。"他说。
他又在撒谎。
林雨知道他在撒谎。这次她没忍。
"陈青山。"她站起来。比他矮半个头。但她的声音比他高,"三个人死了。同样的死法。法医查不出原因。系统查不出异常。你的因果评分是空的——对,我查了你的。全城就你一个人是空白的。你坐在第一个死者对面。你提前说了血光之灾。你碰了第二具尸体之后告诉我'看错了'。你碰了第三具之后告诉我'不知道'。"
她把手机收起来。
"你要么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要么我以妨碍公务罪把你拘留四十八小时。"
陈青山看着她。
七月。下午五点。阳光从西边照进来。穿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瘦。颧骨高。嘴唇抿着。没有妆。眼下有青色。没睡好。
他叹了口气。
"你信不信人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不信。"
"那你信不信因果评分能把人的眼睛弄掉?"
"不信。"
"但你查不出别的原因。"
林雨没说话。
"我有一种能力。"陈青山说。他举起右手。掌心朝上。红的。还在发烫。"我能碰到一个人的时候,看到他的……命。不是八字。不是面相。是更底层的东西。像——数据。像一个人所有的过去和可能发生的事,叠在一起,我能看到。"
林雨看着他。没点头。没摇头。
"我碰了第三个死者。我看到了一条路。所有人都走在同一条路上。路尽头有一扇门。门后面是一面屏幕。上面写着——当前优化进度99.4%。"
"优化什么?"
"人。所有人的命。有人在改。"
"谁?"
"我不知道。但屏幕上有只眼睛。它看到我了。它叫我别看了。"
林雨沉默了很久。
窗外蝉在叫。写字楼里的空调嗡嗡响。白布下面那个二十六岁的程序员还在笑。
"你说的这些,"林雨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我一句都信不了。"
"我知道。"
"但我查不出死因。三个人。同一天。同样的死法。系统给不出任何异常。"她停了一下,"你说的那条灰色的路——是唯一的线索。"
"所以?"
"所以你跟我走。不是以嫌疑人身份。是以——"她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她字典里不存在的词,"顾问。"
"民俗文化顾问?"
"别贫了。"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了。回头。
"你说的那只眼睛——它看到你了。"
"对。"
"它会不会来找你?"
陈青山把右手插进口袋。掌心还烫。那行字还印在脑子里。
"别看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因果评分是空白的。不是0。不是低。是系统读不出来。他在系统的眼里不存在。
要么是系统出了bug。
要么是他本来就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