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坐在林雨的车里。
桑塔纳。黑色。副驾驶位的皮套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海绵。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路。
"你在想什么?"林雨问。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红灯。
"想你们警察的工资。"陈青山说,"买得起房吗?"
"买不起。"
"那挺适合算命的。"他把名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仪表盘上,"我也没有。"
白色名片。黑色的字。因果科技——让命运更美好。
林雨等红灯的间隙扫了一眼。
"我查过了。"她说,"正规公司。做数据分析的。A轮融了八千万。"
"数据。"陈青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掌心朝上。还在发烫。从工位上被弹开之后,那种灼烧感就没退干净。像有人在他的掌纹里塞了一块炭,慢慢煨着。
"三个死者。"林雨说,"第一个,西装男,因果评分的用户。第二个,商场摔下来的女人,前两个月在因果科技做过兼职数据标注。第三个——今天这个程序员,公司在因果科技的隔壁楼。"
"隔壁楼?"
"城北科技园。B座七楼是因果科技,C座七楼是死者公司。"林雨打了转向灯,"三个人,三种身份,但都跟这家公司在一个圈子里。"
"巧合?"
"我不信巧合。"林雨说。
"我也不信。"
第二天上午九点。
因果科技的前台很亮。大理石地面,LED灯带,空气里有咖啡机的味道。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坐在前台后面,对着电脑敲字。他的工牌上写着:运营部·刘星。
"警察。"林雨亮了证件,"想了解一些情况。"
刘星站起来。笑容标准,嘴角扬起的角度像是培训过的。
"配合警方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请问是关于——"
"城北的三起命案。"林雨说。
刘星的笑容僵了一下。陈青山看到了。那种僵不是惊讶,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
"我帮您联系我们的公关总监。"
"不用。"林雨说,"我们想先随便看看。"
"这——"
"或者你希望我们带搜查令来?"
刘星没再拦。他坐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陈青山注意到他的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图标。蓝色的。一只眼睛。
和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办公区很大。开放式工位,七八十个人对着屏幕。每个人的屏幕上都是数据流,蓝色的界面,白色的数字。陈青山走过一个工位时,瞥见屏幕上的内容:
用户ID:88472。因果评分:91。预测行为:今日17:32购买奶茶,选择珍珠,少冰。
再往前。另一个屏幕:用户ID:99031。因果评分:67。预测行为:今日14:15与伴侣发生争执,关键词:物业费。
陈青山停了一下。
"怎么了?"林雨问。
"他们在算命。"陈青山说。声音不大,但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抬起了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什么?"
"用你们的说法,叫数据分析。"陈青山说,"用我们的说法,叫算命。而且算得比我还准。"
林雨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上。
磨砂玻璃。门牌:产品总监·沈默。
沈默三十出头。短发。灰色西装。没有领带。坐在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桌上只有一个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摆件。
陈青山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摆件。
金属的。巴掌大小。横过来的8字,中间一只眼睛。跟他八卦图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跟灰色房间门上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三位死者,我们也很遗憾。"沈默说。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第一个是用户,第二个是前兼职人员,第三个——我们甚至不认识。"
"不认识?"林雨说,"他的公司就在你们隔壁楼。"
"科技园有三百多家企业。"沈默笑了笑,"我们不能认识每一个邻居。"
陈青山站在窗边。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掌心朝着大腿。烫。比刚才更烫了。不是正常的烫,是每次"链接"要启动前的预警。像手机震之前的那个微妙的预感。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没有纸灰的味道。这里是正常的世界,有咖啡,有空调,有键盘声。但他把掌心贴在大腿上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阻力——不是皮肤的阻力,是某种更深层的、说不清的阻力。
像把手伸进水里,水在拒绝他。
他转过身,看向沈默。
沈默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这位是?"沈默问林雨。
"顾问。"林雨说。
"民俗顾问?"沈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微表情。
"算是。"陈青山说。他抬起右手,伸到沈默面前,"沈总监,能握个手吗?"
沈默看着他的手。
看了两秒。但陈青山注意到,沈默的视线不在他脸上。在他右手掌心。
"当然。"他伸出手。
两只手在空中握在一起。
没有温度。
不是凉。是——没有。陈青山感觉不到对方的手掌有温度,没有脉搏,没有皮肤纹理。像握了一块被抛光过的石头。
但他还是启动了"链接"。
一瞬间。
灰色。
但这次不是路。不是房间。不是屏幕。是一堵墙。一堵灰色的、光滑的、无限高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因果,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墙本身。
陈青山的链接撞在墙上,弹了回来。
他松开了手。
"陈顾问?"沈默看着他,"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陈青山把手插回口袋,"空调太冷。"
"确实。"沈默按了一下桌上的遥控器,"我调高两度。"
陈青山转身看向林雨。
"走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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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
林雨按下了一楼。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声音很低。
"一堵墙。"陈青山说。
"什么意思?"
"他的命被人改了。"陈青山说,"改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林雨看着他。
"你信吗?"陈青山问。
"我查过他的资料。"林雨说,"沈默,三十二岁,因果科技产品总监,清华硕士,前BAT高级产品经理。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白纸。"陈青山重复了一遍。"对。就是白纸。"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陈青山走出去,在大厅里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数字在跳。1。2。3。4。
电梯在上升。
但他的耳朵里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不是电梯运行的声音。是——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的。很轻微,但确实存在。从楼上传来。从沈默的办公室传来。
他走出大楼。
阳光很烈。他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
白色名片。黑色的字。
他把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行字。
之前没有的字。他很确定之前没有。林雨也看过这张名片的背面,是空的。
现在不是空的了。
黑色的墨水。手写的。字迹很细,像有人用针尖蘸了墨,在纸的纤维里刻出来的。
"99.4不是进度。是倒计时。"
陈青山盯着那行字。
右手掌心突然一阵剧痛。像被烟头烫了一下。他低头看——掌心中央,在生命线与智慧线交叉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红点。针尖大小。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只眼睛,已经开始看向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