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山给林雨打了三个电话。
前两个没接。第三个接了。
"我在开会。"林雨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投影仪的嗡嗡声。
"你的因果评分多少?"陈青山问。
"什么?"
"因果评分。APP。现在。多少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雨说:"九十三。怎么了?"
"昨天呢?"
"八十七。"
"前天呢?"
"……八十五。"林雨的声音变了,"你在说什么?"
"三天涨了八分。"陈青山站在出租屋的窗前,右手掌心那个小红点在阳光底下泛着暗色,"那三个人死之前,评分都是这么涨的。一天涨两三分,涨到九十八,然后跳到一百。"
"你确定?"
"我确定。"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林雨在走动。她在找一个能说话的地方。
"我查过记录。"她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第一个死者,西装男,死前两天评分从九十三涨到九十八。第二个死者,商场那个女人,死前一天从九十五涨到九十九。第三个程序员——"她停了一下,"死前六个小时,从九十七涨到一百。"
"他们在被'优化'。"陈青山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青山看着掌心的红点,"有人正在把你的命运往'最优状态'推。推到一百的时候,你的眼睛就会掉下来。"
下午三点。陈青山的算命摊。
摊子没收。八卦图还铺在桌上。旁边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盒饭,米饭已经硬了。
林雨坐在摊子前面的小马扎上。她没穿警服,穿了一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兜没戴,但手一直插在口袋里。
"我能做什么?"她问。
"卸载APP。"陈青山说。
"没用。"林雨说,"我试过。卸载之后系统会自动推送重新安装。而且——"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八卦图上,"我刚才已经卸载了三次。它还在。"
陈青山看向屏幕。
蓝色的APP图标。因果评分。下面一行小字:93分。
"它在后台运行。"陈青山说,"不是软件层面的。是更深的东西。"
"那怎么办?"
陈青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八卦图。
乾位、坤位、震位、巽位。八个方位。八个可能性。师父教过他——算命不是看结果,是看"节点"。命运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棵树。每一个选择都是一个分叉。只要找到那个最关键的分叉,就能改变整棵树的走向。
但改变节点,需要代价。
因果守恒。师父说过无数次。上三品,窃命,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他本来不该用。但林雨的手腕上还没有红绳。她是一个正在被"优化"的活人。师父说不要用,师父说的是术。术是规矩。面前的人不是术,是活人。
"你有三天。"陈青山说,"三天后的下午四点十七分。"
"你怎么知道是四点十七分?"
"第一个死者死在那个时间。"陈青山说,"三个人死前的时间间隔在缩短。第一个和第二个,间隔十二小时。第二个和第三个,间隔六小时。下一个按比例推,大约三天。四点十七分是第一个节点,系统会沿用。"
"一个例子怎么叫规律?"
"所以我说是'推',不是'算'。"陈青山说,"算命看的是命。这次看的是——算法。"
"地点呢?"
陈青山闭上眼睛。他的右手悬在八卦图上方,掌心朝下。掌心的红点开始发热。不是灼烧,是——引导。像指南针的指针,在指向某个方向。
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条灰色的路。路上有脚印。密密麻麻的脚印。但在这条路的某个位置,脚印突然消失了。不是断掉,是被抹掉了。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一个时间点从地图上擦掉了。
"城北。"陈青山说,"科技园。B座和C座中间的那条马路。"
林雨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救我?"
"我打算改你的命。"陈青山说。
改命需要三样东西。
被改者的血。一根红绳。一道符。
陈青山没有符。师父没留给他。他只留了一本手抄的《天机杂录》,里面有半页被虫蛀了,剩下的半页上写着符的画法——但缺了最关键的一笔。
他只能用别的方法。
"伸出手。"他说。
林雨伸出左手。
陈青山从摊位的抽屉里翻出一根红绳。绳子很旧,颜色褪了,但还能用。他用红绳在林雨的手腕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这是什么?"
"锁。"陈青山说,"锁住你的因果线,不让它再往上涨。"
"有用吗?"
"不知道。我没试过。"
林雨看着手腕上的红绳。那是一根普通的绳子,她在两元店见过的那种。
"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陈青山说,"但你也要做一件事。"
"什么?"
"三天后的下午四点十七分之前,不要靠近城北科技园。不要走B座和C座中间的那条路。不管发生什么事——有人打电话、有紧急任务、有你想见的人——都不要过去。"
"如果非去不可呢?"
"那你就死。"陈青山说。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预报。
林雨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红色的。粗糙的。在她晒得发黑的手腕上显得格外鲜艳。
"我凭什么信你?"她问。
"你不信我。"陈青山说,"你信数据。你查过那三个死者的评分记录,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林雨抬起眼看他。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愿意相信。"
"但你还是来了。"陈青山说,"这就够了。"
林雨走了之后,陈青山坐在摊子后面,看着八卦图。
红绳能不能锁住因果线?他不知道。师父没教过。师父只教过他"看",没教过他"改"。
改命是"窃命"的范畴。上三品。师父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因为代价不是由被改者付的。
是由改命者付的。
陈青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因果评分APP。
他的评分栏里还是一条横线。空白。
但他注意到,那条横线的颜色变了。之前是灰色的。现在是——淡蓝色的。
跟因果评分界面一样的蓝色。
他盯着那条蓝线看了五秒。然后把APP关了。
他把右手摊开,放在八卦图上。掌心的红点在乾位。乾为天。为父。为领袖。
他拿铅笔,在红点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圈。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收拾摊子。把八卦图卷好,收进包里。把盒饭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
路边的便利店里走出来一个人。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岁。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老太太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过去了。
又退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青山。
眼神很茫然。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像在看一个——她明明应该认识,但想不起来是谁的人。
老太太皱了皱眉,摇摇头,走了。
陈青山站在原地。
他知道那是什么。
"链接"的代价。不是一次性的。是累积的。每用一次,就有一个人开始忘记他。
第一个忘记他的,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他觉得那双眼睛似曾相识,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