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家后院。秋末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墙外老槐树枯叶翻卷的涩味，天是将暗未暗的灰青色，屋檐的瓦片缝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里泛着冷白的光。
一个瘦削的少年在劈柴。旧褂子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随着他举斧的动作一荡一荡。斧刃落下去，木柴裂开，迸起的木刺擦过虎口，留下一道细白的印子，很快渗出血珠。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蹲下来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弯腰的时候后背的脊骨从旧褂子下面顶出来，一节一节的，像一根还没长开的细竹竿。
另一个少年蹲在旁边拢碎木屑。他比劈柴的高半个头，右边的嘴角比左边扯得高一些，像是天生的弧度。他把拢好的碎木屑堆成一堆，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黑了，劈完这根就歇。
瘦削的少年正要劈下一根，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从院子方向压过来，像有人把一块极薄极轻的纱蒙在了他“窗”的边缘，不重，但凉。他放下斧头站起来：“有人来了。”另一个没抬头：“我听见了。”
“那个人灵力不对。”瘦削少年放下斧头站起来说，“我去看看。”
“别去。”另一个少年还未说完，瘦削少年已经走出去了，“回来。”他站在月洞门那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两人穿过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走到前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挂在枝头，被风吹得翻来覆去，像一面面浅褐色的旧旗子。
前院站着一个黑袍金丹散修，正和管事的说话。瘦削的少年先看见他的手背——一道细长的疤从虎口延伸进袖口，颜色比周围浅，像一条被时间磨淡的旧痕。他的目光移上去，散修正越过管事的肩膀在看院门方向。另一个少年走过来了，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停住，瘦削的少年听见他的呼吸比平时轻了半拍，像一个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之后本能地压住了气
散修的目光越过管事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高个少年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就是他？”
“就是他，”管事点头，“叫阿梧，三属性灵根，感知范围很远，能隔着墙听清楚人说话。”
散修笑了一声：“不错。多少钱？”“一件中品法器——”
“不卖。”
瘦削的少年从后面插进来。管事转头：“叶怀秋！你插什么嘴！“给我滚回去！”
瘦削的少年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另一个阿梧前面前面。他站着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像是习惯了不占太多地方，但这一步迈出去之后脚跟踩实了，没有再收回来。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还在抖，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散修偏过头来，目光像块石头一样压下来，像在看路上多出来的一截树桩：：“你又是谁？”
“叶怀秋。”
“护着他？”
“他是我的——”话没有说完，散修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你的同屋？你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护他。”削的少年张了张嘴，嗓子紧得发不出声。散修收回了目光：“明天我来提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件泛着青色光晕的法器递给管事，管事双手接过去掂了掂，笑了：“好好好，明早您来就行。”
散修走了。脚步声一步一步落在青石板上，不急不慢。
叶怀秋站在原地没有动，过了几息才开口：“我来想办法。”阿梧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会想办法的。”他又说了一遍。“你没有办法的。”阿梧的声音很静，他说话的时候右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金丹散修，一件中品法器，叶家不会放过的。”
叶怀秋攥紧了拳头：“那你就等着被带走吗？我跟你一起走，我们一起跑出青阳城。”
“跑到哪里去？你十四，我十五，没有灵石，没有路引。”叶怀秋张着嘴，说不出话。阿梧拍了拍他肩膀，掌心先翻一下再落下去——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留下，等长大，等变强，再来找我。”
“你会去哪里。”“不知道。我会留线索，你用心看，用心听，能找到的。”他转身往回走，经过瘦削的少年身边时袖口擦过他的手背，布料是凉的。“天快黑了，”他说，“进来吧，天快黑了。”
晚上杂物间没点灯，两个人像平时一样在杂物间里坐着。阿梧在讲完一部分关于修仙界常识后教叶怀秋写了最后一个字。“梧，记住了吗？”“记住了。”“能活很久的那种树，也死不了。”叶怀秋低着头看着木板上那个字：“你为什么总要写这个字。”“因为有用。”阿梧笑了一下，把木板翻过去扣在地上。
第二天早晨散修又来了。阿梧被叫出去的时候，叶怀秋站在杂物间门口，管事的手按在他胸口把他推回去。“阿梧——”他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像是被风吹断的树枝。阿梧回过头来，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和平时一样，右边的嘴角比左边高一些：“往前走，别停。”“阿梧！”管事又推了一下，瘦削的少年撞在门框上，后背磕出闷响。散修捏了个法诀，青色灵力缠上阿梧的手腕往门口带。阿梧被拽了两步之后偏过头，嘴唇动了一下：“活着才能找到我。”然后他转回头，跟着散修走出了院门。
瘦削的少年撞开门框挤出去的时候，马车已经在动了。他追到巷子口，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站在巷口弯着腰喘气，手撑着膝盖，肩膀在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下露出凸起的肩胛骨。马车拐过街角之后他直起身来，吸了一口气——“阿梧——”声音在巷口的砖墙上撞散了。马车没有停。
他回到杂物间的时候阿梧的东西还在——旧被子、干草堆、地上那根画字的树枝。叶怀秋蹲下来，把阿梧那条被角折好，贴着自己的被子并排放着，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还有阿梧的味道，干草和灰尘混在一起，暖过但没有留下温度。他攥着阿梧那床被子的边角，指节发白——他在叶家一切又被夺走了。
天黑了。他没有点灯。他想起七岁那年，他娘去世那年，遇见阿梧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