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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3 21:25:10

“娘,你手又裂了。”

叶怀秋蹲在洗衣房门口,看着母亲从水盆里抬起手。那双手泡了一整天,指节肿得像泡发的豆子,虎口处的裂口渗着血丝,混进冷水里晕开又淡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扯了一下嘴角:“不碍事,明天就好了。”

“你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是昨天,明天是明天。去把柴劈了,别蹲在这儿。”

叶怀秋站起来,没走。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弯下腰继续搓衣裳,盆里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她的手一直没停过。他想说“你别洗了”,但没说出口。洗衣房里的水汽蒙在窗户上,白蒙蒙的,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劈完柴回来,母亲坐在矮桌前缝他磨破的袖口。他在对面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两只粗瓷碗和两双筷子。娘递给他一个杂粮馒头:“今天多蒸了一个,趁热吃。”叶怀秋接过来咬了一口,面皮粗,嚼久了有甜味。“娘,我今天路过前厅的时候,听到三少爷跟人说话。”

娘的手停了一下,针悬在半空:“他说什么了。”

“说下个月要清一批没用的杂役。”

母亲没有抬头,把针扎进布面里又拔出来,缝了两针才说:“你跟那些人不一样,你有灵根。”

“杂品。”叶怀秋嚼着馒头,声音闷闷的。

“杂品也是灵根。”母亲把袖口翻了个面,用牙咬断线头,“有灵根就有路。”

叶怀秋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嚼馒头。窗外老桂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沙沙响。母亲缝完袖口递给他:“试试。”他套上,袖口收了一寸,正好。他点了点头,把碗筷收进木盆里端到院子里洗。水凉,碗底的残渣漂起来沉下去。他蹲在井台边,听见母亲在屋子里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像是怕吵到谁。

第二天早上,母亲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廊下的风灌进来,带着院墙外面老桂树枯叶翻卷的干涩气味。她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今天风大,你多穿一件。”叶怀秋说:“嗯。”她把门带上就走了。叶怀秋听见她的脚步声踩过院子里的石板,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他坐在门槛上,裹着她缝好的那件衣裳,看着院子里老桂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地上慢慢铺成薄薄一层金黄色。

他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下午他被人叫到洗衣房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他站在门槛外面,看见了母亲。她躺在水盆旁边,头歪向一边,手还垂在水盆边沿上。脖子上的乌青手印在灰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他的“窗”先于他的眼睛捕捉到了残留在皮肉上的灵力气息——那缕气息凉丝丝的,带着一种他闻过很多次的味道。叶家三少爷窗台上那盆薰衣草,叶子晒干了碾碎就是那个味。叶怀秋没有走进去,他站在门槛外面,脚定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来了,那你自己把你娘的尸体抬出去埋了吧,”身后有人说,是管事的,语气淡淡的,像是见怪不怪。

叶怀秋身体微微颤了颤,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只是又问了一遍“怎么死的。”

“什么怎么死的?,”管事的走了过来,冷冷的白了他一眼,伸手把门拉上,十分嫌弃的说道“病故的。快走,别堵在这儿。”

“可她昨天还好好的。”

“人病故就是一瞬间的事。”管事的伸手推了他一把,叶怀秋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框上,门框上有一层冰,有点凉。但比起管事的那句“自己抬去后山埋了,”和管事那十分无所谓的眼神,他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凉。

叶怀秋站在洗衣房外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脚脖子因为长时间和门框上的冰接触已经冻紫了;但他的“窗”铺在门板上方,穿过去,还能感觉到那缕熏衣草味的灵力残留,像一根手指粗细的线,从母亲的脖子上一直延伸到远处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

回到柴房边那间小屋子,在矮桌前坐下。窗纸破了一个角,漏进来的光从午后的白亮渐渐变成傍晚的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一种灰沉沉的暗。墙角的蜘蛛在补一张被风吹坏的网,补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也累了。桌上两双筷子并排放着,一双歪了,他伸手摆正。碗里的粥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皮。粥面上那层皮的边缘已经干得卷了起来,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坐在那里,从天亮坐到天黑,没有吃那碗粥。

窗外的老桂树被风刮了一下,几片叶子贴在窗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远处翻一本旧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

第三天,管事又来了:“这屋子要腾出来放东西,你去杂物间住。”

叶怀秋抬起头看着他。“……我娘的衣裳。”

“带着带着,快滚。”管事的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磨蹭什么。”

叶怀秋站起来,把娘的旧衣裳叠好抱在怀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三少爷在不在家。”

管事的顿了一下:“不在。怎么?”

“……没什么。”叶怀秋抱着衣裳走出门去。他穿过院子走到杂物间门口,推开门的时一个少年靠着墙坐在干草堆上,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正在地上画字。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黑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往上翘的弧度。

“你来啦,今天早上管事跟我说了,会有一个人来,让我“好好关照”一下你。”他说完后,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我叫阿梧,你放心啦,那狗管事,谁鸟他呀?一天天欺负我们这些杂役。”

叶怀秋站在门口没有动。“……叶怀秋。”阿梧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干草堆:“这边风小。”叶怀秋用“窗”感受着他语言的真实性,随后慢慢的走进来,在阿梧旁边坐下,把娘的衣裳叠好垫在下面。

他刚坐下来,阿梧就拿出了一瓶冻疮膏,递给了他,说道“你脚勃子应该冻伤了,涂点吧”他没有第一时间接,而是先把缩在皮肤表面的“窗”散开,感受了一下那瓶冻疮膏,和他之前从管事那领的那些一样,是每年冬天会给杂役发的劣质膏药。以往每年冬天三瓶能领到三瓶,足够他娘的手熬过这个冬天,但今年只领到了一瓶。他本以为是管事的连这点都要贪,现在忽然反应过来——原来他娘已经在那份清理名单上了。他苦笑了一声,接过了那瓶药,低低地说了句谢谢。

阿梧没理他,而是偏着头好像在听什么?

于是叶怀秋用“窗”感知了一下旁边这个人的身体,温热的、松松的,像一颗沐浴在阳光下生机勃勃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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