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问三少爷在不在家。”阿梧忽然开口。
“……”
阿梧顿了顿又道“他今晚会回来。走的时候绕开前厅。”
叶怀秋偏过头看着他，阿梧低头继续在地上画字，没有抬头。
“你听见的？”叶怀秋很惊讶。
“听见的，你也能听见，只是你还没学会听。”阿梧画完最后一笔，把树枝放下了，“你以后有事可以问我。我能听见。”
叶怀秋看了他好一会儿：“……能听见什么。”
“能听见很多事。”
“你也是杂灵根？”叶怀秋又问到。
“三属性，比你好一点，”阿梧说，“但都一样，没人管的。”
叶怀秋坐回自己的位置，靠着墙，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静静坐着，直到窗外天光慢慢暗下去。他的眼睛渐渐闭上，但他的“窗”慢慢松开了一线，那一线里他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窗”比他的大、比他的远，正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着，像一只张开的翅膀，替他守着外面所有的动静。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往阿梧的方向挪了两寸。
后来叶怀秋跟阿梧学会了分辨很多东西。灵力分层、恶意辨识、感知纹路，都是阿梧教的。阿梧有时候半夜会突然说一句：“管家在跟人说下个月的月钱减半。”
叶怀秋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你怎么听见的。”
“隔着两道墙，但是能听。你试着听，别光用你的‘窗’去想，也用耳朵去听那些声音落在东西上的回响。”叶怀秋试了几次，刚开始什么都听不见，后来慢慢学会了。他听见管家房间里有人低声说话，听见三少爷在书房里拍桌子，听见厨房的人说“面不够了”。每听到一样东西他都会告诉阿梧，阿梧点头或摇头，说“听对了”或“那是什么方向的声音，你再试试。”
搬到杂物间的第一年，那年冬天特别冷，杂物间的门缝灌进来整夜的凉风，窗户纸破了一大块，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地面上像一滩白冷冷的水。叶怀秋裹着娘的旧衣裳缩成一团，牙齿打战的声音自己都能听见，他盯着门缝里渗进来的冷气出神，那层冷气像一条细细的白蛇贴着地面爬进来，缠到他的脚踝上。
然后背上忽然多了一重重量，暖意从脊椎那一线漫开来。像有人在他脊梁骨上搭了一小片刚晒过的厚棉布。他睁开眼，阿梧把自己的那床被子搭在他身上，自己缩到墙角靠着墙。
阿梧的嘴唇已经在发抖了，但他缩在那儿没出声
“……你怎么办。”叶怀秋的声音哑哑的。
“我扛冻。”阿梧说，但叶怀秋看见他嘴唇已经在发抖了。叶怀秋沉默了一会儿，往旁边挪了挪，把被子掀开一角：“过来。”阿梧看了他一眼，过来了。两个人挤在一床被子下面背靠着背。
叶怀秋能感觉到阿梧后背的体温，那种暖意是活的，一鼓一鼓的，透过两层薄薄的旧衣裳传过来。窗外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一层一层地敲门。叶怀秋闭上眼睛，把那层暖意拢在“窗”里，收好了。
“你为什么要来叶家。”叶怀秋问。外面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
“我家没人了。我爹欠了债，把我押进来的。”
“……我娘也没了。”
“我知道。”阿梧说，“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我听见了。”
叶怀秋的背僵了一下：“你听见了什么。”
“有人从廊下走过去，进了洗衣房，出来的时候脚步快了。那个人灵力是冷的，带着酒气。”
叶怀秋攥紧了被子边，指节发白。
阿梧接着说：“你娘没有喊，没有挣扎。那个人走之后她躺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断了呼吸。”
叶怀秋的呼吸停了一拍。“……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能做什么。”阿梧的声音很轻，“你才七岁，我也只比你大几个月。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但你记住，记住那缕灵力，将来会认出来的。”
叶怀秋没有回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头顶。阿梧没有再说话。
那年冬天之后叶怀秋变了。他不再跟任何人说话，不抬头走路，不东张西望。他心里想，现在对他好的人只有阿梧了；阿梧教他认字、分他被子、替他挡冷风，这些东西他一件都不想失去。他不能让任何人把阿梧从他身边带走。所以他的“窗”每天夜里都在练，一层一层铺开，越来越远。
阿梧在一边看着，不夸他也不催他。
后来秋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直到今天
阿梧走后的第四天，管事又来了。
那天早上叶怀秋蹲在井边搓洗一件旧衣裳，听见脚步声从回廊那边传过来。他没有抬头，但“窗”已经捕捉到了——管事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在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叶怀秋的手在水里停了。管事在打量他。
“这孩子也差不多，虽比阿梧那个差点意思。”管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旁边人听，又像是故意说给叶怀秋听，“胜在小，调教两年说不定能用。”
叶怀秋没有抬头，握着手里的衣裳，手指慢慢攥紧了布料。“他灵根太差了，五行驳杂。”旁边那个人说。“差有差的用法。”管事啧了一声，“有些东西不看灵根高低，气血干净就行。”
叶怀秋的手在水里开始发抖。他感觉到管事的气息就在他身后，近到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肩膀。“他娘是凡人——”管事的话说到一半。前院传来了门轴的响声。沉重、缓慢、带着旧木头摩擦的涩音。家主回来了。
管事的声音像被人一刀截断了。叶怀秋听见他的气息猛地顿住，灵力表层骤然绷紧，脚步声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风扫过他的后颈。叶怀秋蹲在井边没有动，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耳边响，又重又急。
他松开手里那件衣裳，布料从指间滑落回水盆里，水面晃了几晃慢慢平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发抖的右手按在水盆边缘，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