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没有去劈柴。他坐在杂物间的干草堆上，面前摊着阿梧留下的那根树枝。他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阿梧常握的那一段，木头表面被掌心磨出了一层细滑的旧痕——阿梧每次画完字都会把树枝在指间转一圈再放下，日积月累，那段木头比其他地方光滑了许多。叶怀秋没有见过别人这样握树枝，也没有问过阿梧是从哪里学的，他那时候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
他握着那根树枝在旧木板上写了一个“梧”字，写到收笔的时候把那一竖拖长了半寸，和阿梧教他时写的一模一样——阿梧教他写字的时候从来不催，等他写完了只说一句“再写一遍”，但每次收笔时那一竖的位置他都记得很清楚。他握着树枝在旧木板上写了一个“梧”字，写完之后把木板扣在地上。“我不能待了。”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杂物间里撞了一下又落下来。
他站起来开始翻墙角的旧木箱，手探到箱底摸到一本旧书。纸页粗糙边角卷起，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阿梧跟他说过——“库房最里面那个旧木箱底层，压着一本没人要的书，你留着。”他把书塞进怀里，娘的旧衣裳叠好系在背上后，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裳的袖口，边缘磨得发白，缝线的针脚整整齐齐地收在里面，缝两针抹平一下布面再缝两针，是娘的习惯。她缝东西从不赶工，每一针都落得实在，缝完之后用手掌把布料来回抹平几遍才收线，所以缝过的地方平平整整的，没有皱起的硬梗。
叶怀秋摸着那排针脚走了一遍，觉得指尖有一点温温的触感，不知道是布料本身的温度还是他的错觉。他没有多停，把衣裳系紧在背上。杂物间里扫了一眼，没有什么能带走的了。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后院的狗在叫，他的“窗”铺出去——管事的房间灯还亮着，灵力平稳，没有异动。他没有走大门，他往西北角那截矮墙走去。
墙头两丈高，他数过，左边第三块砖松动了一个角。他抬手抓住那块砖往上翻，碎瓦片扎进他掌心里，热乎乎的血顺着腕骨往下淌，他没有松手。骑上墙头的时候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起来，月光照出他瘦窄的侧脸和凸起的颧骨轮廓——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嘴角有一小块旧疤，是去年冬天劈柴时崩起的木刺划的，结了痂之后留下一片浅白色的印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墙外——漆黑一片，泥沟里反着月光，荒草丛半人高。
“走吧。”他跟墙外那片黑暗说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他松手跳下去，右脚先着地。旧疤像被人从里面撕开，疼得他整个人蜷了一下，趴在泥水里好一会儿没有动。
他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压了很久的恐惧终于漫上来，从膝盖那道裂口里钻进去、沿着骨头往上爬。
他趴在那里闭着眼，牙齿咬得腮帮子发硬，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阿梧被带走那天回头看他时的样子——阿梧偏着头的角度很小，约莫一掌宽的幅度，右嘴角比左嘴角稍微松一点，画完字之后把树枝在指间转一圈才放下的动作，还有拍他肩膀时掌心先翻一下再落下去的那个习惯。他在杂物间住了好几年，每天都能看到这些动作，从来没有觉得它们有多特别，但此刻他趴在泥水里，能抓住的东西只剩这些了。
脸贴着冰冷的泥水，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胳膊把自己撑起来，右膝盖像被什么东西楔住了，每动一下都像有碎骨在碾。他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血和泥顺着小腿往下淌。狗不叫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他在那个院子里住了十四年，母亲在洗衣房的水盆边弯着腰的背影、阿梧靠在墙根晒太阳教他认字的声音、冬天两个人挤在一起的温度、马车离开那天巷子口的凉风。全都在那堵墙后面了。
他把它们都留在那里，然后转回头开始走。“会回来的。”他跟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会回来的。”
他走进荒地深处，草叶划破了他没有裹好布条的小腿，脚陷进泥里拔出来带着湿重的响声。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墙头的轮廓，然后转回去继续走。那本书贴着胸口，被他心跳焐得温热，一步又一步，磕磕绊绊地往天枢宗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远，膝盖已经疼到发麻，喉咙里干得发紧，但他没有停。
后来他走到了一条灰白色的土路上，路边有车辙印子。他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亮起来——不是日出，是云层后面透出来的那种灰白色的亮，把天地之间那一道界限照出来。他眯着眼朝那个方向看，道路尽头隐约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屋顶上飘着几缕炊烟，在清晨的空气里慢慢散开；是青石街，天枢宗会在那招收弟子。
他停下来。膝盖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片褐色的硬痂。他从怀里摸出那本书翻开一页，上面的字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他合上书塞回去，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坊市里的铺子刚开门，有人正在卸门板，有人在摊前摆东西。叶怀秋走过那些摊位的时候没有人看他，他身上那件旧衣裳破了好几处，膝盖上的痂混着泥，头发也乱着，但他走过来了。他走到街尾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靠着树干慢慢滑坐下来。他的“窗”松松地散开，像一扇终于被风吹开的门，半掩着，不再关上。
“我到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阿梧，我到青石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