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过树冠哗哗地响，像有人很远很远地回了一句听不清的话。叶怀秋靠着树干闭上眼睛。树皮粗糙的触感抵着他的后背，既像娘缝衣裳时用手掌抹平布面的温度，也像阿梧拍他肩膀时掌心翻一下再落下去的力度。
他在叶家攒了那么多东西——母亲脖子上的乌青手印、三少爷窗台上的熏衣草味、阿梧教他认字时握树枝的姿势、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这些东西在他“窗”里堆了这么久，一直沉在水面下没有浮上来。直到这一刻，他靠着青石街的老槐树，它们才慢慢停住了。
天完全亮了。青石街的声音从四面涌过来：有人吆喝、有人讨价还价、有人在倒水、有人从巷子里跑出来带起一阵风。叶怀秋坐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听声音落在地上的回响——每一道都是活着的动静，每一道都在说继续走。
天亮了。青石街的声音从四面涌过来。
叶怀秋靠着老槐树坐了一会儿，树干粗得他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深褐色鳞片，树根有一截露在地面上，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溜溜的。
掌心结了痂，膝盖上的疤已经干成一片褐色的硬壳。他把怀里的书又摸出来看了一眼，确认还在，然后塞回去，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右膝盖弯下去的时候还有一点钝痛，但比前些天好多了。他走得不快，先迈左脚试了试，右腿跟着迈出去，走过几步之后旧伤处那根筋松开了，步子就顺了。
坊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摊位一个挨一个地支着，他走过一个卖灵草的摊子时，空气里有一股涩涩的苦味；再往前走卖符纸的、卖粗布衣裳的，还有人蹲在路边摆了一排劣质聚灵香，用纸板写了“三文一根”。叶怀秋路过那些摊位的时候走得很慢。他摸了摸怀里，最后那点碎灵石昨晚换饼用掉了。
最后，他跟随着感知找到了一个卖粗粮的摊子，那个摊主长得很高，脸上还有一道疤，那道疤从左眉尾一直延伸到下颌，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撕开的——灵力留下的旧痕，一看就不好惹。摊主正在把一袋袋的粗米和豆子分装成小份，旁边摞着一叠用过的旧麻袋。
叶怀秋看了片刻，开口问：“要人帮忙吗？不要钱，管一顿饭就行。”摊主抬头冷冷的看了他一眼——瘦、脏、破衣裳，但眼睛是直的，没有躲闪。
“会扎袋口吗？”
“会。”
叶怀秋蹲下来，把摊主递过来的麻袋口收拢、拧紧、扎绳，动作不快但稳当。摊主看了他两袋的功夫，从旁边的筐里摸出一张杂粮饼递过去：“先吃，吃完了再干。”叶怀秋接过来咬了一口。饼是粗面做的，嚼久了有谷物的甜味。
他一边吃一边干活，把剩下的十几袋粗粮全部扎好码齐。摊主又递给他一碗凉水，叶怀秋喝了，把碗还回去。“明天还来？”
“来。”
摊主点了一下头：“那明天这个时候来，我给你留一份。”
叶怀秋蹲在摊子旁边的墙根下把饼吃完，靠着墙歇了一会儿。
他把叶家后墙翻墙时的风声、阿梧被带走前说的那句话、母亲草席下露出灰白脚踝的样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拍干净手里的饼渣。
“你也是来参加天枢外门宗招新的？”摊主问他。还未等他回答，摊主便自顾自的说到“向东看，看到一座满山桃花的山，那就是天抠宗外门的边境，一般收弟子都在那，招收后天开始，外门门槛是炼气三层。”
摊主把一袋粗米放上木板后，又道，“但杂灵根嘛，要分情况；在天枢宗脚下的，比如我们所在的青石街，在这里通过测试的杂灵根能成外门弟子，不过也得四层才行。而那些不在天枢宗旁边或去参加每年一次测灵大会的；运气好，有点关系，是丁等；运气差，人家压根不收，你几层？”
“四层。”
摊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哦？那还有点希望。”他低头继续整理米袋，“杂灵根进了外门也难，例份少，丹药少，没人管。你做好准备了？”叶怀秋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摊主整理米袋的动作。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外门的例份怎么分的？”
摊主把最后一袋米码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甲乙丙丁四等弚子听过没有？”
叶怀秋摇了摇头
摊主见罢，开口解释道“甲等每月三块下品灵石、两瓶聚气丹，乙等两块灵石一瓶丹，丙等一块灵石半瓶丹，除此之外，甲等的前三名可以进入内门。至于丁等？”摊主笑了一声，“丁等没有例份，靠做宗门任务换。你杂灵根进去，大概率丙等往下了。”
叶怀秋点了下头，又问：“……炼气之后是什么境界？”
“筑基；筑基之后金丹，金丹之后元婴，再往上就是化神，至于化神之后的境界嘛，呵呵。”摊主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叶怀秋静静听着，把最后一只空筐摞好后，转身走开了。他把这些信息收进“窗”里，和别的放在一起——甲乙丙丁、灵石丹药、炼气筑基金丹元婴。路还很长，但至少知道要走多远。
傍晚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块避风的角落——街尾老槐树旁边的棚子底下，铺了一层别人不要的旧草垫。他在那里坐下来听着青石街的动静，把每一道声音收进“窗”里——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的轻重、灵力运转时空气里的细微震颤，都一点点分好类记住。
天色暗下来之后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叶怀秋靠着墙闭了一会儿眼。他听见街对面有人低声说话，两道呼吸一粗一细。粗的那道呼吸动了，脚步声跨过街面一步两步三步：“哎，兄弟，你也是来投天枢宗的？”叶怀秋睁开眼，面前蹲着一个黑瘦的少年，一双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他立刻戒备了起来，并用窗仔细探查了一下这个人，是否怀有恶意。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也是散修？”
叶怀秋点了下头。
“我叫赵四，黑石镇出来的，炼气五层，土系单灵根。”赵四咧嘴笑了一下，“你呢？”在用窗探知之后，他发现这个人虽然说的话里有假的，但并没有恶意，阿梧教过他分辨‘谎话’和‘恶意’的区别——谎话是灵力表层的一层薄薄的膜，遮着底下的东西；恶意是灵力缝隙里渗出来的凉意，黏的，收不回去的。赵四灵力表层的膜很薄，底下是暖的，远处的细呼吸也一样。
于是开口道“叶怀秋。炼气四层。杂灵根。”
赵四听罢没有笑，挠了挠后脑勺：“嗐，杂灵根怎么了，路子难走归难走，又不是走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