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香港市,第17临时避难所外围
标准时间:06:47
黎明前的天空,本应是属于启明星的。
然而此刻,悬挂在新香港市废墟上空的,是一颗不祥的、脉动着紫红色光芒的“眼睛”——外星母舰“利维坦”号。
它遮蔽了小半个天幕,投下的阴影笼罩着整片残破的大地。在这片死寂中,一道细不可闻的嗡鸣声由远及近。唐英裹紧了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的薄外套,却挡不住钢铁城市散发出的、混合着焦糊与尘埃的寒意。她沿着墙根,猫着腰快速移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瓦砾和玻璃碎片。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急救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是给避难所里一个发着高烧的孩子用的。作为第17临时避难所里唯一的教师和临时医护人员,她觉得自己有责任出来寻找任何一点可用的物资。
三年了,她从一个站在讲台上讲解唐诗宋词的优雅女士,变成了一个习惯断壁残垣、与饥饿和恐惧为伍的幸存者。
三年前,她也曾有过一个家。
那个男人,廖鈺涵,总是不苟言笑。他们的婚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争吵,却也没有温度。他似乎总藏着心事,有时会连续几天“出差”,回来时满身疲惫,对去向却绝口不提。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看着他的背影,感觉自己像抱着一块永远也捂不热的石头。最终,一纸离婚协议,结束了那段无望的守候。她以为,这个名字会永远尘封在记忆的角落。
直到现在,枪声响起。
“咻——!”
一道灼热的能量束撕裂空气,击中了她身边三米外的一面广告牌。金属支架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带着燃烧的广告布轰然倒塌。唐英心脏猛地一缩,本能地扑倒在地,碎石和灰尘溅了她一身。
几个街区外,一台近四米高的“收割者”无人机正缓缓转过它的扫描镜头,红色的电子眼锁定了她这个区域。那是外星侵略者最基础的作战单位,没有情感,只有杀戮程序。
唐英的血液几乎凝固。她拼命向一堵断墙后爬去,粗糙的地面磨破了她的手肘和膝盖,恐惧让她感觉不到疼痛。
更多的能量束射来,打在她刚才藏身的位置,将混凝土墙壁击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她被困住了。
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避难所里的孩子们还在等她回去,那个发烧的小男孩……她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大地开始震颤。
那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沉重、有力、带着金属摩擦声的整齐步伐。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一种无可匹敌的压迫感。
“收割者”的攻击戛然而止,它的传感器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似乎感知到了更大的威胁。
唐英也从恐惧中抬起头,下一刻,她看见了终生难忘的景象。
破晓的晨光中,数十个巨大的钢铁身影如神兵天降,从低空掠过。它们高约八米,拥有着人形的轮廓,流线型的装甲在微光下反射着凛冽的寒芒。那是“守护者-7型”战术机甲,人类科技的巅峰之作,地球最后的防线。
其中一台机甲尤其醒目。它的涂装是与众不同的深空灰,装甲更加厚重,背后的战术背包上,赫然印着一个星环环绕利剑的徽记。那是“龙渊”机甲——只有联合作战指挥部的精英指挥官才有资格驾驶的定制机型!
“龙渊”落地的一瞬间,整个街区都为之震动。它在唐英前方二十米处稳稳站定,那伟岸的身躯,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将她与死亡隔开。
驾驶舱内,冰冷的数据流在廖鈺涵眼前瀑布般流淌。
“目标锁定,十二台收割者,两个机动步兵班。”AI冷静的电子音汇报。
“歼灭。”
廖鈺涵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化作了残影。数十吨重的钢铁巨人,在他的操控下,竟如臂使指般灵活。
左臂的相位能量炮瞬间充能,发出耀眼的蓝光,一炮便将两台“收割者”化为熔化的残骸。同时,机甲右肩的微型导弹巢开启,六枚导弹拖着白色尾迹精准地钻进了步兵群,炸开一团团死亡的火球。
不到十五秒,威胁全部解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高效、冷酷、致命。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些燃烧的残骸,仿佛只是清扫了几颗碍事的尘埃。
但就在机甲的传感器最后一次进行战场扫描时,他的目光凝固了。
全息屏幕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从断墙后颤抖着探出头来。尘垢满面,却掩不住那张他铭刻于心的容颜。
唐英。
怎么会是她?!
三年前,为了不让她卷入自己那充满危险与秘密的世界,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推开她,用冷暴力逼她离开。他以为那样就能保她一世平安。
可命运,却以如此残酷的方式,将她再次送到了他的面前。
唐英仰望着那台救了她命的机甲。在废墟与硝烟的背景中,它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神。她看不见驾驶舱里的人,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一道灼热的、复杂的目光,穿透厚重的装甲,落在她身上。
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攫住了她。那是一种让她心悸的、不敢确认的猜测。
短暂的沉寂后,机甲外置的扬声器响了,传来的,是经过变声器处理的、低沉而冰冷的金属音,不包含任何感情:
“平民,战斗区域危险。立刻前往最近的避难所。”
不可能是他。唐英摇了摇头,苦笑自己荒谬的联想。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沉默寡言的公务员,或许此刻也在某个角落躲避战火,又或者……
“谢谢……谢谢你。”她颤抖着声音,对着这尊钢铁巨神道谢。
廖鈺涵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关掉了单向的外部音频接收器,不敢再听她的声音。他猛地一推操纵杆,机甲再次启动,带领着部下向更激烈的战区冲去。
他不敢回头,他怕再多看一眼,那用三年时间筑起的、名为“冷漠”的心墙,就会在瞬间崩塌。
地面上,唐英目送着那台救了她的机甲远去,直到它彻底消失在烟尘里。
她攥紧了急救包,站起身,向着避难所的方向,再次奔跑起来。
联合作战指挥部,地下掩体
标准时间:07:30
廖鈺涵回到整备区,从“龙渊”的驾驶舱里跳下来,浑身被汗水浸透。他没有去淋浴,也没有参加战后简报,只是把自己关进了个人休息室。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只有在无人时才敢流露的痛苦。
他调出刚才战斗的记录,将画面定格在唐英的脸上。放大,再放大。
她瘦了,也憔悴了。那双曾经在讲台上神采飞扬的眼睛,现在写满了疲惫与恐惧。她现在是一名教师?在那该死的避难所里?
他狠狠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
三年前的选择,真的是对的吗?
通讯器亮起,是他的老搭档,副官陈伟霆。
“鈺涵,目标‘信标’已定位,在17号避难所附近。能量波动符合‘星核’特征。这可能是我们反击的关键。”
17号避难所。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廖鈺涵的心里。
“明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情绪已被冰封,只剩下指挥官的铁血,“准备下一阶段作战计划。代号——‘破晓’。”
“是!”
切断通讯,廖鈺涵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唐英,然后决然地将画面关闭。
黑暗中,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阿英,这次,我绝不会再放手。哪怕……你永远不知道是我。”
窗外,真正的破晓,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