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香港市,第17临时避难所
标准时间:08:15
唐英几乎是跌进避难所大门的。
厚重的防爆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将外面那个燃烧的世界隔绝开来。她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部火烧火燎地疼。手里那个急救包被攥得变了形,但里面的药品完好无损——这是今天唯一的收获,也是她用命换来的。
“唐老师!”
一个瘦弱的身影扑了过来,是十四岁的林小禾。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您怎么才回来……我们听到外面打枪,好大声……”
唐英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女孩凌乱的头发:“没事,老师不是回来了吗?小浩怎么样了?”
“还在烧。”林小禾吸了吸鼻子,“李奶奶在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可是……”
唐英的心沉了沉。她快步穿过拥挤的走廊,避开了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人。第17避难所原本是个地下停车场,现在塞进了将近三百名平民。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消毒水和恐惧的气息。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守着一个小男孩。男孩大约七八岁,躺在由几件外套铺成的“床”上,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唐老师回来了!”李奶奶一抬头,眼睛里燃起了希望。
唐英蹲下来,先用手背探了探孩子的额头。滚烫。她从急救包里翻出一盒退烧药,手却微微颤抖——只剩下最后六粒了。
“水。”
旁边有人递过来半瓶矿泉水。唐英小心翼翼地把药片掰成两半,只给孩子喂了半粒。不是她小气,而是必须精打细算。谁也不知道下一批物资什么时候能来。
看着孩子艰难地咽下药,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个画面——那台深灰色的机甲,那个挡在她面前、为她拦下所有攻击的钢铁巨人。
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种熟悉感。那种像是有一双眼睛穿透了装甲,直直落在她身上的感觉。
不可能是他。
唐英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廖鈺涵只是一个普通的、沉默寡言的男人。她的前夫。一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人,怎么可能是那种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机甲战士?
可是……
“唐老师,你在想什么?”
林小禾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唐英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握着急救包的姿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没什么。”她站起身,“我去看看今天的食物配给。小禾,你帮李奶奶看着小浩,烧退了就叫我。”
她需要做点什么。做点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她不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
同一时刻,四公里外
联合作战指挥部,战术分析室
“我再问一遍:你确定?”
廖鈺涵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骤降了几度。副官陈伟霆跟在首长身边三年了,见过他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也见过他在战友牺牲时沉默如山。但他从未见过廖鈺涵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
那是一种极其克制的、压在冰层下的暴怒。
“数据确凿。”陈伟霆硬着头皮指着全息投影屏上的一处标注,“根据能量场追踪,‘星核’的波动源头就在第17临时避难所的地下——准确地说,是在避难所正下方十二米的一处防空洞内。这是当年二战时期留下的工事,后来被改造成了民防设施。”
“所以呢?”廖鈺涵的目光落在那处标注上,“上面要把那一片区域夷平?”
“不是夷平。”陈伟霆犹豫了一下,“是‘定点清除’。上面认为,星核的价值高于一切。如果强行挖掘会引起外星人的警觉——毕竟那里的平民太多——那倒不如……”
“用平民的命当掩护?”
“廖哥!”陈伟霆慌了,“这可不是我说的。这是战略决策层的方案,而且还在讨论中,并没有形成最终决议。”
“方案。”廖鈺涵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三百条人命,被称作一个‘方案’。”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儿?”陈伟霆追上去。
“去找陈司令。”
“他现在不会见你的!他正在与联合政府进行战略会议,已经下令不让任何人——”
门被一脚踹开。
走廊里,两名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举起手中的枪。但当他们看清走出来的人是谁时,又齐刷刷地放下了。
廖鈺涵没有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指挥中心。他的步伐快而坚定,每一个脚印都像是在往地面上钉钉子。
指挥中心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正在进行一场远程会议,全息屏幕上,十二位身着不同军服的将领正在激烈争论。地球联合防卫军的司令官陈定邦坐在主位上,年过六旬的脸上满是疲惫。
“——我再说一遍,第17避难所的问题不是军事问题,是人道主义问题!”屏幕上一个声音说道。
“人道主义?外星人跟你讲人道主义吗?”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如果星核落在敌人手里,整个东半球都会沦陷!到时候死的就不是三百个,而是三百万、三千万!”
陈定邦揉了揉太阳穴,正要说什么,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会议室的门口。
“廖鈺涵?”他皱起眉,“你不是应该在执行‘破晓’行动吗?”
“‘破晓’第一阶段已完成,长官。”廖鈺涵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有紧急事项需要向您和诸位长官汇报。”
“我们在开战略会议。”屏幕上一个将军不满地说,“你有什么事走流程,提交书面报告。”
廖鈺涵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急躁,只有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坚定。
“我的汇报,与星核相关。”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陈定邦叹了口气:“说吧。”
“我反对对第17避难所采取任何形式的军事行动。”
“这个议题我们还在讨论——”
“那就没必要讨论了。”廖鈺涵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里有三百名平民,其中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不是数字,长官。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在联合政府的公民登记册上。他们是我们要保护的人。”
“廖指挥。”屏幕上一个面容冷峻的女将军开口了,“我知道你是从一线杀出来的,你不怕死。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拿不到星核,整个地球会死多少人?你有能力为他们所有人负责吗?”
“我不能。”廖鈺涵说,“但我至少能为那三百个人负责。”
“凭什么?”
“凭我是他们的指挥官。”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
陈定邦盯着自己这个最优秀的部下,沉默了良久。
“你有替代方案?”
“有。”廖鈺涵上前一步,在全息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这里,第17避难所东侧七百米,是原来的城市地下管网枢纽。我们可以从这里打一条横向隧道,绕开平民区,直接抵达星核所在的位置。工期预计三十六个小时。”
“三十六个小时?”有人质疑,“外星人能给我们三十六个小时吗?”
“所以我们需要佯攻。”廖鈺涵调出一组作战方案,“以第17避难所为中心的三个街区,展开一次营级规模的机动作战,把敌人的注意力引到地面上。地下施工同步进行。只要天上打得够热闹,地下的动静就会被掩盖。”
会议室再次陷入了沉默。
屏幕上的将领们交换着眼神。最后,那个女将军叹了口气:“就算方案可行……谁去执行佯攻?那可是在三百个平民头顶上打仗。一旦出现任何差池——”
“我去。”
廖鈺涵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领一份普通的差事。
陈定邦深深地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哪怕这意味着你要在一个人面前暴露身份?”
廖鈺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陈定邦说的是谁。作为他的直属长官,陈定邦对他的履历了如指掌——包括他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包括他的前妻目前就在第17避难所。
“我是军人,长官。”廖鈺涵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军人的职责是完成任务。”
陈定邦看了他很久。
终于,这位老将军缓缓点了点头。
“方案批准。从即刻起,第17避难所及周边区域划为B级军事管控区,由廖鈺涵指挥全权负责。给你三十六个小时。”
“是!”
廖鈺涵走出指挥中心时,陈伟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我就知道你行。”副官咧嘴一笑,小跑着跟上来,“接下来咱们怎么安排?要不我去集结部队?”
“先不急。”廖鈺涵的脚步没有停,“给我调取第17避难所的全部监控和通信记录。还有,让后勤准备一批应急物资,以联合政府救援中心的名义送到17号去。”
“物资?”陈伟霆一愣,“什么物资?”
“药品。抗生素、退烧药、消毒酒精。再加两箱压缩饼干和一桶净化水。”
陈伟霆快速在腕表上记录着,忽然动作一顿。
“抗生素和退烧药?”他抬起头,狐疑地看着廖鈺涵的背影,“你怎么知道他们缺这些?”
廖鈺涵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穿过幽深的走廊,穿过那些匆忙奔走的后勤人员和整装待发的士兵。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铁血指挥官在路过一面镜子时,脚步慢了零点几秒。
镜子里的男人面无表情。
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的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咬住什么不肯松口的东西。
她在给孩子找药。
她在用命找药。
那一帧从战斗记录中截取的全息画面,此刻还静静地躺在“龙渊”机甲的本地存储器里——那个纤细的身影,弓着腰在废墟中奔跑,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急救包。
廖鈺涵闭了闭眼睛。
三年前他签下离婚协议的时候,对自己说,这是为了让她远离危险。他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不解释,不告别,只是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疏远。他看着她从困惑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冷漠,最后在那张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她恨他。
他希望她恨他。
恨一个人,至少比担心一个人要轻松得多。
可是命运这个杂种,偏偏把她送到了他的战场上。
“廖哥?”陈伟霆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17号缺药的?”
廖鈺涵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副官。
“猜的。”
他扔下这两个字,推开休息室的门,在陈伟霆追问之前,把它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靠在门板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荧光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从胸口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上面挂着一枚素圈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字,笔画简简单单,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英。
当年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这个。
廖鈺涵把戒指握在掌心,攥得很紧。紧到戒面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然后他松开手,将链子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那枚戒指贴着胸口,冰凉,然后慢慢被体温捂热。
“三十六个小时。”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谁承诺,“等我。”
第17临时避难所
标准时间:22:40
唐英是被一阵骚动吵醒的。
她本就睡得极浅,外头一有响动,立刻弹坐起来。身边的林小禾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唐老师……怎么了?”
“我去看看。”
她穿过人群,向避难所的入口走去。那里已经围了一圈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唐英挤进去,看见入口处堆着几个军绿色的箱子。
“是联合政府救援中心送来的。”负责看守入口的老周头解释说,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外面的人说,这是‘特别配给’。”
一个箱子已经被撬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药品——退烧药、抗生素、消毒酒精,还有医用纱布和一次性注射器。旁边另一个箱子里是压缩饼干和罐装水。
唐英愣住了。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末日里,这样一批药品,简直是雪中送炭。
“救援中心怎么会突然……”她蹲下来,翻看那些药品的包装,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所有的药品都是儿童剂量。
退烧药是儿童用的咀嚼片,抗生素是儿童适用的冲剂。甚至连压缩饼干,都是添加了奶粉和维生素的儿童配方。
这不是随机调配的物资。
这是有人专门为第17避难所准备的。这个人知道这里有一个发着高烧的男孩,知道这里有药品短缺。
这个人……
唐英站起身,心跳莫名地加快了。
她想到了今天早上那台挡在她面前挡住所有攻击的机甲,想到了那种令人心悸的熟悉感,想到了驾驶舱里那道穿透装甲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唐老师?”林小禾扯了扯她的衣角,“你怎么了?”
唐英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发抖。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去给孩子们分吃的吧。让大家别挤,每个人都有。”
可她自己的心却乱成一团。
她走到避难所的通风口旁边,抬头望向那一小片被铁栅栏切割成碎片的夜空。
在这片穹顶之上,在这座城市废墟的某个地方,有一个人的心跳,正隔着钢铁的胸腔,在无声地搏动着。
她听不见。
但她忽然开始怀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