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香港市,第17临时避难所
标准时间:23:15
夜深了。
唐英靠在墙边,看着眼前的药品箱发呆。孩子们已经重新睡下了,那个发烧的小男孩在服用了退烧药之后,体温终于开始下降。李奶奶握着她的手说了好多声谢谢,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天早上那一幕。
那台深灰色的机甲,那个挡在她面前的身影。
还有那种感觉——那种穿透了厚重的装甲,像一根细针一样扎在她心口的感觉。
三年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人。忘记了他的沉默寡言,忘记了他偶尔会流露出的、转瞬即逝的温柔,忘记了他最后那段日子的疏离和冷漠。
可今天那台机甲出现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几乎是本能地漏了一拍。
“唐老师,您还不睡?”
林小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小姑娘裹着一条薄毯子,睡眼惺忪地看着她。
“你先睡吧。”唐英轻声说,“老师还不困。”
林小禾没有离开,而是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这个十四岁的女孩在末日前是她的学生,现在却像个大人一样,学会了察言观色。
“唐老师,您今天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问,“从外面回来以后,您就一直怪怪的。”
唐英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林小禾的头发。
“小禾,你有没有……”她犹豫了一下,“你有没有那种感觉?明明已经分开很久的人,你觉得自己早就不在意了,可是有一天,你突然又感觉到他的存在了。”
林小禾眨了眨眼睛。
“唐老师在说谁?”
唐英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通风口旁边。夜风从栅栏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外面的城市还在燃烧,远处的天际线上偶尔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那是某个街区在轰炸中化为废墟。
就是在这样的末日里,她开始想起了三年前的事。
三年前,新香港市
标准时间:一个普通的星期六下午
那是他们结婚两年后的一个周末。
唐英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客厅的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刚刚批改完学生们交上来的期中考试的试卷,心情不错,甚至哼起了歌。
客厅里,廖鈺涵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迟迟没有翻页。他的目光越过报纸的边缘,落在窗外某个遥远的地方,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鈺涵?”唐英从厨房探出头,“今晚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没有回答。
“鈺涵?”
“嗯?”他这才回过神来,“随便。”
随便。又是随便。
结婚两年,唐英已经记不清这个男人说过多少次“随便”了。问他吃什么,他说随便。问他周末想去哪里,他说随便。问他有没有什么事想跟她商量,他也说随便。
她曾经以为他只是性格木讷,不善言辞。可是木讷和不关心是两回事。
“你今天又加班了?”她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客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我记得你说这周末不用去单位的。”
廖鈺涵的动作顿了一下。很细微,但唐英看得很清楚。
“临时有事。”他说。
“什么事?”
“工作上的。”
又是这个回答。每次都是这个回答。工作上的事。单位的事。你不懂的事。
唐英深吸了一口气。
“鈺涵,我们结婚两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捏着膝盖的手却微微发白,“两年了,我甚至不知道你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跟你说过,我是公务员。”
“什么部门的公务员?”
廖鈺涵沉默了。
唐英看着他那张俊朗却始终紧绷着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敲一堵墙的人。无论她怎么用力,那堵墙都不会有任何回应。
“你上个月出差,去了哪里?”她继续问,“我去单位找过你,想给你送点东西。你们单位的人说你没去上班。”
廖鈺涵的眼神终于有了变化。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警觉,有愧疚,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痛苦。
“你查我?”
“我是你妻子。”唐英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连自己丈夫去了哪里都不能知道吗?”
“有些事你不该知道。”
“为什么?”
“为了你好。”
唐英笑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苦涩的笑容。
“廖鈺涵,你不觉得可笑吗?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可以放在家里等你的家具?一个不需要知道任何事情的工具?”
他没有辩解。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廖鈺涵又出门了。他说单位有急事,需要连夜加班。唐英没有再问,也没有再拦。她只是在他走出门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早点回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那一夜,唐英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钟一点点走过。凌晨两点,她给他发了一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没有回复。凌晨四点,她又发了一条。依然没有回复。
她是在第二天中午才接到他的消息的。
“这周要出差。不确定几天。照顾好自己。”
没有解释。没有抱歉。甚至没有一个电话。
唐英攥着手机,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很累。
她想起了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的廖鈺涵虽然话不多,但至少会看着她笑。他会在她备课到深夜的时候给她端一杯热牛奶,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握着她的手,什么都不说,就那么静静地握着。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结婚以后?不,也许更早。
她记得有一次,她在他的行李箱里发现了一张登机牌。那趟航班的日期,正好是他某次“出差”的时间。可是登机牌上的目的地,和他告诉她的完全不一样。
她没有问。
再后来,她开始发现更多不对劲的细节。他会在半夜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每次通话时间都不超过三十秒。他从不把工作带回家,家里连一张他的工作照片都没有。他手腕上有时候会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不是伤痕,而是像长时间被某种护具勒出来的红印。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看。月光下她隐约看出那是一枚徽章。他听见动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那东西收了起来,速度快得像在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那是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说,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躺下。
那是一个永远无法靠近的背影。
回忆的河流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打断。
唐英猛地回过神来。头顶传来沉闷的巨响,整个避难所都在微微震动。墙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孩子们被惊醒了,发出惊恐的哭声。
“又开始了。”老周头叹了口气,“这几天外星崽子的轰炸越来越频繁了。”
唐英抱紧了怀里的林小禾,女孩吓得瑟瑟发抖。
“没事的,”她轻声安抚,“我们在地下,很安全。”
可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头顶的爆炸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打桩机一样撞击着地面。有几次震感强烈得连天花板上的灯管都开始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她闭上眼睛。
在那轰炸的间歇里,她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三年前那些久远的画面。
三年前,新香港市
标准时间:结婚纪念日的夜晚
那是他们最后一个纪念日。
唐英做了一桌子菜,开了一瓶红酒,还特意换了那件他曾经夸过好看的裙子。她坐在餐桌前,从七点等到八点,从八点等到九点。
九点半的时候,门响了。
廖鈺涵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外套。他看见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
唐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没什么。”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不早了,睡吧。”
那天晚上她哭了很久。
廖鈺涵不知道。因为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背对着卧室的门。而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问他为什么要睡沙发了。
一个月后,她在那张薄薄的离婚协议上签了字。
他把房子留给了她,把存款也留给了她,只带走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他的东西本来就少,少到整个房子里几乎没有他生活过的痕迹。她有时候会想,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真正把这里当成过家。
“需要办什么手续吗?”她问,语气平淡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不用。”他说。
他们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考虑好了?不再想想?”
“考虑好了。”两个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
章落下的那一刻,唐英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冷,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的窟窿,灌着风。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空下着小雨。廖鈺涵站在台阶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唐英等着。
可最后,他只是说了一句:“照顾好自己。”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雨里,撑着一把黑伞,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街角。
唐英站在那里,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看着那个渐渐模糊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她曾经爱过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影子。
一个她永远也抓不住、永远也看不清的影子。
第17临时避难所
标准时间:凌晨03:00
唐英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轰炸声已经停了,避难所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角落里某个老人轻微的鼾声。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她只记得梦里有一把黑伞,和一个永远消失在雨中的背影。
“鈺涵……”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年来,她第一次这样念出他的名字。
这个曾经让她爱过、痛过、怨恨过的名字。这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忘记的名字。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那是机甲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像是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唐英走到通风口旁边,踮起脚,透过铁栅栏望向外面的夜空。
她看不见机甲。
但她看见了一颗星星。
在这片被硝烟和战火遮蔽的天空里,那颗星星显得格外明亮,闪烁着冰蓝色的光芒。它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唐英忽然想起来,结婚后的第一个晚上,廖鈺涵曾经带着她到天台上看星星。那天晚上的星星也像今天这样亮,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以后我们每年都来看一次星星好不好?”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拢到了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她记忆里关于他最温暖的画面了。
唐英闭上眼睛。
三年前她签下离婚协议的时候,所有的人都问她同一个问题:“你真的不爱他了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残忍了——
不是不爱。
是爱得太累。
联合作战指挥部,个人休息室
标准时间:凌晨03:00
与此同时,廖鈺涵也醒着。
他坐在单人床上,手里握着那条银色的链子。戒指在掌心里被体温焐热了,戒面上的“英”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已经连续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眼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可他不敢睡。
一闭上眼睛,他就看见唐英那张脸。
不是现在这张在废墟中奔跑的、布满灰尘的脸。而是三年以前的那张脸——在民政局的台阶上,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那时候的她在等什么?
等他解释?
等他开口留她?
还是等他跪下来求她别走?
廖鈺涵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才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掉了。
“阿英。”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把戒指攥得更紧了。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里,有一点点疼。那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一个有心跳、有血肉的人,而不是一台冰冷高效的杀戮机器。
白天在会议室里,陈定邦问他:哪怕这意味着你要在一个人面前暴露身份?
他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知道答案。
他怕。
他怕唐英知道真相。怕她知道那个沉默寡言、让她寒透了心的前夫,其实是一个手上沾满了敌人鲜血的机甲指挥官。怕她知道他每一次“出差”都是在战场上,每一次“加班”都是去执行九死一生的任务。
他更怕的是——
如果她知道了这一切,会不会原谅他?
还是会更加恨他?
通讯器亮了起来。
廖鈺涵几乎是在一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他将项链重新挂回脖子上,抹了一把脸,按下了接听键。
“讲。”
陈伟霆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隧道掘进速度比预期快了百分之二十,预计二十八小时内就能抵达目标。另外,佯攻部队已经就位,随时可以行动。”
“知道了。”
“还有一个情况。”陈伟霆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上面送来的物资,十七号那边已经签收了。不过……你猜怎么着?那个登记的负责人,叫唐英。”
廖鈺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
“然后?然后我就想问问你——你让我送的那些儿童药品,是不是跟她有关?”
廖鈺涵沉默了几秒。
“做好你的事。”他说,然后挂断了通讯。
他把通讯器丢在床上,站起来,走到全息投影台前。第17避难所的地形图悬浮在半空中,每一个通道、每一个出口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避难所的坐标上。
第17临时避难所。
那里面有三百个平民。
那里面有一个发烧的小男孩。
那里面有……
她。
他收回手,转过身,走向门口。门外,整条走廊灯火通明,值班的军官和后勤人员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最后的准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带领他们打了无数场胜仗的指挥官,在推开门的瞬间,眼底有一丝稍纵即逝的柔软。
“行动代号:‘破晓’第二阶段。”
廖鈺涵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钢铁般的质感。
“两小时后,佯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