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是被呛醒的。
睁开眼来,周围是一片昏暗的,那些泥尘在她眼前漂浮着,她猛地呼吸了一大口。
第一口,是水。
第二口,还是水。
第三口,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沉在水底,嘴里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泥腥气。
“噗——咳咳咳——”
林小满猛地撑起身子想坐起来,结果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栽进了淤泥里,又啃了老大一口淤泥。
不对……坐不起来。
她四肢胡乱扑腾,感觉身下全是滑溜溜的淤泥,头顶晃着一片模糊的水光,她拼命往上蹬,脑袋“啵”一声冒出水面,大口喘气。
空气是腥的,混着烂草根和死鱼的味道。
林小满抹了把脸睁开眼。
然后愣住了。
眼前是一口池塘,不大,水面上漂着绿藻和枯叶,岸边长满半人高的杂草,远处隐约有几间破木头房子,再远是缥缈连绵的山影。
黄昏,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云。
林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
水里映出一只王八,拳头大小,墨绿色的壳,四只短腿扒拉着水,脑袋上顶着两只黑黝黝绿豆大的眼睛,印在水面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林小满眨了眨眼。
水里的乌龟也眨了眨眼。
她缓缓抬起一只爪子——
对,爪子,短粗短粗的,指甲缝里还塞着泥——
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
“…………”
“我操。”
她的声音从嘴里出来变成了一声闷闷的“咕”。
池塘对面那排破木屋里突然传来动静,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推门出来,拎着个木桶朝池塘走,嘴里叼着根草茎哼小调。
少年走到岸边,弯腰把桶往池塘里一倾。
“哗啦--”倒出一堆菜帮子烂萝卜。
少年拍拍手,转身往回走。
林小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生前……
对,生前最后的记忆是办公室,凌晨两点,她趴在工位上改PPT,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心想着改完这页就睡,然后胸口一阵闷,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口池塘了。
熬死的。
25岁,加班猝死,转头就变成了一只乌龟。
“屎公司!狗老板!猪同事!”
林小满四肢一软,整只龟沉进水里,咕噜咕噜冒了一串泡。
……
水面上只有菜帮子漂着。
她沉到池底趴了一会儿,池底全是淤泥,她一趴就陷进去半截,感觉凉丝丝的,有点舒服,她趴着趴着困劲儿就上来了。
算了,反正也死了,死乌龟也是死,先睡会儿。
她闭上眼。
然后脑壳里“叮”了一声。
像那种老式微波炉烤完东西的提示音,又脆又短。
林小满条件反射睁开眼。
什么都没发生,水里静悄悄的,几条小鱼臭鱼烂虾从她眼前游过去。
“……幻听了。”
她又闭上眼。
“叮。”
又来了。
这次伴随着一行字浮在她眼前。
像投影打在眼球上那种,墨绿色的字,字体端端正正,带点像素风的毛边,排成四行:
[苟道辅助系统(内测版v0.1)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林小满]
[种族:墨壳玄龟(幼体)]
[当前境界:炼气一层(龟)]
林小满盯着那几行字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她将脑袋从泥里拔出来,四爪一撑,整只龟浮上水面,脑袋伸出水面左右张望。
没人,池塘边空荡荡的。
“系统?”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发出了一声“咕。”
没人回答,眼前那几行字还浮着,一动不动。
“系统!你是系统吗?!我穿越了还有系统?!”
没有回应,水面上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她等了三秒……十秒……三分钟过去了。
那几行字突然开始变淡,像老电视关机一样从边缘往中间收缩,最后“啵”一下消失了。
林小满:“?”
你出来啊!别躲着不出声,我知道你在!你不给我发任务吗?没有新手大礼包吗?不给我解释一下怎么回去吗?!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几条小鱼吓得钻进水草里。
……
系统没有任何反应。
“……行。”林小满深吸一口气,
“王八都比你会说话,装上高冷了还,我自己研究。”
她重新沉回水底,四爪着地趴在泥里等,等系统再“叮”一声。
等了一会儿,系统没响。
她趴着趴着打了个哈欠,脑袋往壳里缩了半截。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了脚步声。
那个灰布少年又出来了,这回手里没拎桶,他走到池塘边蹲下,朝水里探着脖子张望。
“奇怪,刚才什么在叫,还怪难听的。”
林小满缩在壳里一动不动,绿豆大的眼睛透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智慧感,能看出有一种说不出的嘲讽。
你才叫的难听,你全家都叫的难听。
“咕咕咕咕,咕咕咕咕。”
林小满缩在龟壳里小声骂道。
少年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站起来挠挠头:
“难道是今天训练太狠,练出幻觉了?”少年站在原地陈思了一会儿,
“今天太努力了,明天就去聊芳斋搓一顿好的,犒劳犒劳自己!”
少年带着欢快的步伐往木屋方向离开了。
啊……
这话倒是有一股莫名的亲切感呢。
[检测到宿主成功规避暴露风险,守拙藏锋,以静制动。]
“叮。”
那行墨绿色的字又浮出来了。这回跟刚才不一样,底下多了一行:
[狗值+1。]
“……”
“?”
“骂谁呢,你个臭狗屎。”
[*@#错误/%#错误**@#/]
[锟斤拷烫烫烫烫烫]
[苟值+1]
……
我chovy,老天爷,你发系统给我发好了呀!
……
“你刚才是在的?”她对着那行字说,
“你就看着我憋着不说话?”
系统沉默,字停了五秒,变淡了许多。
“你个臭憋憋侠。”
字彻底消失了。
“你给我回来!到解释一下苟值是什么啊!我怎么加的啊我就缩了个壳你给我加什么值!”
水底一片安静,只有一条小鱼游过来啄了啄她的爪子。
林小满一爪子给这臭鱼扇飞了好几圈,继续把脑袋埋进淤泥里。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接下来一个时辰,林小满在池塘里翻来覆去把刚才的情况复盘了七八遍。
关键词一:苟值。
她缩壳装死没被少年发现,系统弹了“苟值+1”。
意思很明确了:苟着就有分。
关键词二:系统不主动说话。
之前她喊了半天没反应,但等她做了“苟行为”,它才慢悠悠跳出来。
关键词三:这个系统看着不太聪明。
回话不回,解释不解释,弹完就消失,像预设好的程序,拉都拉不住。
她又试了几次。
第一次,故意在水里翻了个肚皮装死。
系统没响。
第二次,扒着池边探头探脑往外面张望。
系统没响。
第三次,她听到远处有人说话声,条件反射缩回壳里:
[检测到宿主觉察危机及时规避,审时度势。苟值+1。]
“我明白了。”
林小满把脑袋从壳里伸出来,
“你这玩意儿就只能触发缩壳装死躲人这一种行为是吧?”
系统沉默。
她又缩了两次壳,系统弹了两次苟值+1。
直到第四次再缩,系统隔了十秒才弹:
[检测到宿主重复同类行为,苟值+1。]
然后又弹了一条:
[苟值上限:单日同类行为触发上限5次,今日剩余:1次。]
“……”
林小满气鼓鼓地趴回池底。
行,有限制是吧。
她不信只有缩壳一种触发方式,开始满池塘转悠。
池子不大,转一圈用不了多长时间,转了两圈没触发任何东西。
她又试着用爪子扒拉池底的淤泥,扒出一块石头,系统没响。
扒出一截烂树根,系统没响。
扒出一只破鞋,系统猛地弹出来:
[检测到宿主发掘未知物品,谨慎探索。苟值+1。]
“一只破鞋你给我加一分?”
她盯着那只鞋看了三秒,灰扑扑的布鞋,左脚,鞋底磨穿了,她把鞋翻过来,鞋面上绣着半朵看不清颜色的花,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破烂。
但还是扔进壳侧面的“口袋”里了。
是的,她刚才扒拉东西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她左前爪那边的壳沿有个缝,她下意识把扒出来的石头往里一塞,那石头“嗖”地就没影了。
她吓了一跳,又试了试,往缝里伸爪子,摸到一个大概半个脸盆大的空间,空的。
储物空间,虽然不大。
现在里面躺着一只破鞋。
“别人存天材地宝,我存破材烂鞋……”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扒拉。接下来又翻出三块石头、半截绳头、一个碎了口的陶碗。
其中只有陶碗触发了[谨慎探索,苟值+1。],石头和绳子都没算。
她搞懂了,系统判定“有意义的探索”才会有值,垃圾不算。
天色彻底暗了,池塘对岸的木屋里亮起灯,隐隐有人说话的声音。
林小满趴在水面附近,只把鼻子和眼睛露出来,盯着那几间屋子。
她虽然变成一个屁大点的乌龟了,但似乎脑子没有受什么影响,还在转。
现在的情况是:穿越,变龟,绑了一个不太聪明的系统,系统给一个叫“苟值”的东西,目测能攒,但攒了干嘛用她还不知道,系统连商城都没给她开。
“系统。”她小声喊,“咕。”
“你能不能给我看看苟值能干什么?”
系统安静了三秒,弹窗:
[苟值累计:7]
[商城功能暂未解锁。累计满50苟值后开放]
“……50?我现在7,你今天上限都到了,最快也得……”她算了算,
“明天再苟满5次也就12,得四五天?”
系统沉默,字消失。
她又喊:“你好歹给个新手引导啊!”
系统沉默更久了,久到她以为它死机了,正准备放弃沉底睡觉,眼前突然弹出一长串:
[检测到宿主——加载新手引导模板——加载中——加载成功]
[苟道核心:示弱、藏拙、避战、伪装、忍耐、逃脱]
[无谓的勇敢是愚蠢,苟到最后的才是赢家]
[祝宿主苟得开心,苟得长久]
林小满把这几行字翻来覆去读了两遍。
……
“就这?”
系统沉默。
“这跟什么都没说有什么区别?”
系统沉默。
她又喊了两声,这回系统真不理她了,那几行字慢慢淡出。
池塘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远处木屋里透出的暖光晃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的。
林小满趴在靠近岸边的浅水里,下巴搁在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上,看着那几间木屋。
她其实挺累的,从睁眼到现在经历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脑子跟煮糊了的粥一样搅成一团,但她不敢睡。
万一一醒来还在公司改PPT……
她打了个哈欠,整张嘴咧成一个大窟窿,露出两排细细的、嫩粉色的牙。
她试着对着空气咬了一口,嘎嘣一声,上下牙磕在一起,没咬到任何东西,但力道不小。
她满意地点点头,能咬总比不能咬强。
然后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四肢缩回壳里大半,脑袋也缩进去只露个鼻尖,整只龟稳稳当当地卡在石头缝里,沉沉的困意终于兜头罩下来。
就在她即将睡着的那一秒——
“叮。”
[系统日志:今日累计苟值7,单日同类行为上限5次已用尽,明日重置]
[商城提示:累计满50苟值解锁商城功能,敬请期待]
[商城上新预购:灵果,售价5苟值。限时新品九折活动即将开启]
[晚安]
林小满困得眼皮都掀不开了,嘴还是硬撑着骂了一句:“……安你个——”
话没说完,她已经睡着了。
整只乌龟趴在石头上,壳浸在水里,只有鼻尖露在水面上,一鼓一鼓地呼吸。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墨绿色的龟壳上,壳面上的纹路隐约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光,她不知道,池子里的小鱼也不知道,或许只有对岸木屋里熄灭的灯知道。
夜风刮过池塘,吹皱了一池月光。
乌龟睡得很沉。
“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