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先烧穿了艾琳娜的裙摆。
浸过油的布料紧贴小腿,热浪沿着皮肤向上爬。她闻见自己头发烧焦的气味,也听见广场上数百人的声音。
“处死银毒瘟疫的制造者!”
“烧死她!”
锁链勒进腕骨。她挣了一下,刑柱上的银钉随之收紧,治愈之力像被无数细针堵在血肉里,无法触及已经焦黑的皮肤。
审判台最高处,凯恩披着狼王的黑银披风。
他没有看她。
他只在死刑令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将羽毛笔交还给侍从。
艾琳娜曾替他承受过七次月蚀反噬,替他的军队治疗过数百名伤员,也曾相信,只要自己足够有用,总有一天,他会在家族、议会和莉迪亚之间选择她一次。
最后,他的确作出了选择。
他选择让她死。
火舌舔上胸口时,莉迪亚站在凯恩身边。她穿着属于王后的深酒红高领礼服,黑色天鹅绒披肩垂在身后,眼中含着泪,像过去每一次夺走艾琳娜的东西时那样无辜。
“姐姐,”她隔着火焰说,“别再怪别人了。”
艾琳娜想笑,喉咙里却只涌出带血的烟。
行刑钟敲响最后一声。
剧痛在那一刻忽然远去。不是死亡降临,而是有什么比火焰更冰冷的东西从她胸腔中穿过,将她的意识猛地向后拖拽。
钟声破裂。
人群的喊叫变成了悠长的号角。
艾琳娜骤然睁开眼。
没有刑柱,没有锁链。
清晨的冷风掠过裸露的肩颈。月白色礼服完好无损地垂至脚踝,银线绣成的灰松枝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浅金色发丝被风吹到眼前,发梢在冷光下泛出近乎银白的颜色。她从月誓石光滑的侧面看见自己尚未被十年病痛磨暗的灰绿色眼睛。
她的手停在半空。
面前是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心朝上。
凯恩站在月誓石前,年轻了整整十年。
他还没有戴上狼王的王冠,黑发束在脑后,礼服肩章上只有继承候选人的银狼纹。他看着她,神情从容,蓝灰色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温柔。
“艾琳娜。”
他说出了她听过无数次的那句话。
“把手给我。”
艾琳娜的呼吸停住了。
火焰明明已经消失,灼烧感却仍附在皮肤上。她低头看向手腕,那里没有刑柱银钉留下的血洞,只有月誓仪式佩戴的白银手环。
手环内侧刻着日期。
银月历一七三年,霜降月十二日。
她二十二岁那年的月誓仪式。
也是她第一次把手交给凯恩的早晨。
艾琳娜没有立刻相信一行刻字。
她抬头看向广场东侧的晨钟。铜制长针刚越过第六道刻痕,第二面七领旗正在由侍从升起。月誓石左下角有一道细小裂纹——那是年初寒潮冻裂的,要到次年春天才会被银粉修补。凯恩肩章上的银狼仍只有三爪,意味着王冠领尚未承认他的首席继承资格。
这些细节不可能同时出现在火刑前的幻觉里。
她又用拇指掐住食指根部。疼痛清楚、短促,没有被银钉阻断月源时那种绵延的麻木。掌心完好,指腹还留着昨夜练习誓词时被纸页磨出的浅红痕迹。
时间没有停在刑柱上。
它真的退回了十年前。
“姐姐?”
柔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莉迪亚挽着父亲埃德蒙的手臂,站在罗兰家的席位前。深赤褐色头发盘成精致的编髻,琥珀褐色眼睛里盛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她还穿着养女才能使用的浅蓝礼裙,胸前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尚未成为被北境称颂的治愈圣女。
诺亚站在她另一侧,低声安慰道:“别担心,艾琳娜只是紧张。”
十年前,她的家人也是这样看着她走向凯恩。
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从小就被教导要成为凯恩的伴侣。罗兰家的治愈血脉将稳定未来狼王的力量,凯恩会给家族地位与军权。这是一桩体面、正确、令所有人满意的结合。
除了她。
上一世的艾琳娜并不明白这一点。
号角声在广场上方消散。七领的旗帜垂在晨雾里,石阶两侧坐满贵族、军官和议会代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与凯恩之间那一小段距离上。
主持仪式的维克托长老抬了抬下巴。
“罗兰小姐,请完成预誓。”
凯恩的手仍停在那里。
他的耐心向来足以迷惑所有旁观者。
“别怕。”他压低声音,只有离得最近的艾琳娜能够听见,“一切都会和我们说好的一样。”
说好的一样。
艾琳娜记得婚礼后那个漫长的冬夜。凯恩第一次反噬失控,父亲和长老们站在门外,让她走进封闭的月室。
他们也说,一切都会和说好的一样。
她只是会有些虚弱。
她不会真的受伤。
后来每次月蚀,凯恩都安然无恙,她却要在床上躺上十几天。直到她的治愈能力衰败,直到银毒瘟疫爆发,直到所有证据都指向她。
艾琳娜的指尖离凯恩的掌心只剩不到一寸。
仪式台两侧的银火盆同时向内收焰。
火光在凯恩袖口镀出一层橙红,也在艾琳娜眼前短暂变成刑柱下浸油的柴堆。她闻见并不存在的焦味,喉咙骤然收紧,右脚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
凯恩以为她只是紧张,手掌又向前送了一点。
“完成预誓以后,你就不必独自承担任何事。”他低声说。
前世的她正是相信了这句话,才把一次选择变成了十年的服从。
艾琳娜强迫自己看清火盆、石阶和凯恩没有沾过鲜血的年轻手指。幻痛仍然存在,却不再替她作出动作。
广场边缘忽然传来金属轻响。
那声音极轻,像锁链撞上轮轴,却让她转过了头。
六名北塔守卫站在石阶下方。他们中间有一辆黑色轮椅,椅背上钉着死囚专用的铁环。
按照王族旧例,死刑执行前,仍在候选名册上的罪犯必须在最近一次月誓仪式上公开宣读判决,再由审判台封闭其月源印记。西奥因此被带到了这里。
轮椅上的男人双手戴着镣铐,深灰色囚衣遮不住过分消瘦的肩背。他的黑发垂落在额前,脸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仍然清醒。
西奥·阿什克罗夫特。
凯恩同父异母的兄长,前任狼王的长子。
也是将在三日后被处决的叛族者。
上一世的今天,艾琳娜没有看过他一眼。
她只记得自己完成预誓之后,广场另一端曾响起锁链声。三天后,西奥死在北塔的转押途中。议会宣布他企图越狱,被守卫当场击杀。
此后凯恩失去最后一名王位竞争者,顺利成为灰松领与王冠领共同承认的继承人。
十年后,签下她死刑令的人也是他。
艾琳娜看向西奥轮椅旁悬挂的铜牌。
第三日夜钟,月源审判台。
处决。
西奥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缓慢抬起眼睛。
他没有求救,甚至没有流露惊讶。那目光冷静而疏离,仿佛眼前盛大的月誓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右手正在轻微发抖。
不是恐惧。
他的指甲根部泛着一圈不正常的灰色,手腕皮肤下隐约浮动着细碎黑纹。
艾琳娜见过同样的痕迹。
在银毒瘟疫最初那批病人身上。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艾琳娜。”凯恩的声音沉了些,“看着我。”
她转回头。
前世那个高坐审判台、不肯看她一眼的男人,与眼前向她伸手的年轻继承人重叠在一起。
恐惧仍在。
它藏在她的骨头里,随着每一次呼吸提醒她火焰有多烫。
但恐惧之外,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
选择。
艾琳娜慢慢收回手。
凯恩脸上的笑意终于停住。
“怎么了?”
她听见父亲在身后轻声斥责:“艾琳娜,不要耽误仪式。”
莉迪亚也向前一步,语气满是关切:“姐姐,如果你不舒服,我可以替你——”
艾琳娜没有回头。
她站在月誓石前,迎着凯恩骤然锐利的目光,把上一世直到死都没有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拒绝凯恩·阿什克罗夫特。”
广场陷入死寂。
月誓石上的银光骤然熄灭。
下一瞬,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从石心逆向游走,越过艾琳娜收回的手,照向石阶下方。
照亮了那名死囚苍白的侧脸。
西奥低下眼,看见自己被镣铐遮住的手腕上,也亮起了第二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