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誓广场像被那道光撕开了。
最先响起的是座椅推过石面的刺耳声。随后,议论从七领席位间迅速蔓延,压低的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被惊动的鸟。
“月誓石回应了死囚?”
“不可能,他的继承资格早就被剥夺了。”
“罗兰家的女儿疯了吗?”
西奥手腕上的光只维持了一瞬,很快沉入苍白的皮肤。若不是半个广场的人都亲眼看见,几乎会被当成晨雾造成的错觉。
维克托长老重重落下银杖。
“肃静。”
杖底撞上石台,扩散出一圈低沉的月源震动。议论声迅速低下去,却没有真正消失。
艾琳娜的父亲已经走上仪式台。
“她受到了月誓冲击。”埃德蒙挡在她与众人之间,脸色难看,“仪式暂缓。罗兰家会带她回去接受检查。”
他的语气不像请求,更像在宣布如何处置一件突然出了问题的家族财产。
上一世,艾琳娜会因为父亲愿意维护自己而感动。
如今她只看见,埃德蒙伸来的手与凯恩方才的手没有分别。
“我没有失去神志。”艾琳娜后退半步,避开父亲。
埃德蒙的手僵在空中。
维克托抬手召来仪式医师。
那是一名佩戴王冠领铜章的中年女人。她没有接触艾琳娜,只站在仪式线外依次询问:“今天的日期、所在地点,以及拒绝预誓最直接的法律后果。”
“银月历一七三年,霜降月十二日。月誓广场。”艾琳娜回答,“拒绝凯恩以后,原预誓不能落印;罗兰家可能提出监护异议,议会也可以审查我的神志和独立签约资格。但只要我能理解这些后果,拒绝本身不能由家族替我撤回。”
医师又问:“你是否听见不存在的命令,或者认为有人正在控制你的身体?”
艾琳娜掌心仍残留着火刑银钉带来的幻痛。
“没有人正在控制我的身体。”她说,“我知道自己在害怕,也知道害怕不等于失去判断。”
医师观察她的瞳孔和回答间隔,转向维克托:“她受到强烈刺激,但目前能够辨认时间、地点和行为后果。我没有依据宣布她神志失常。”
这不是替艾琳娜证明选择正确。
只证明选择确实属于她。
凯恩终于收回了自己的手。他没有发怒,甚至替她挡住了席间那些过分尖锐的目光。
“我相信艾琳娜只是太紧张。”他说,“月誓会放大人的情绪。让医师确认她没有受到反噬,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这番话体面,也足够有效。只要医师宣布她神志不清,刚才的拒绝便不具备法律效力。
“不必重新开始。”艾琳娜说。
凯恩看向她。
“我听清了自己的话,也知道拒绝预誓意味着什么。”
“你不知道。”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你从小没有离开过罗兰家。你不了解七领,不了解议会,更不知道放弃我们的婚约会牵连多少人。”
艾琳娜当然知道。罗兰家会失去继承阵营的信任,她也会失去住所、资金和贵族保护。前世,她就是被这些“牵连”一步步推上刑柱。
“那些人可以来问我。”她说,“但不能替我回答。”
凯恩眼中的温度淡了下去。
莉迪亚从埃德蒙身后走出来,轻轻握住艾琳娜的衣袖。
一缕清甜的花香随之靠近。
像雨后被揉碎的蓝色花瓣。
艾琳娜的身体先于意识绷紧。前世莉迪亚每次使用治愈能力时,周围都会出现这种气味。人们说那是受月神眷顾的证明,也正因如此,当莉迪亚指控她暗中研究银毒时,没有人怀疑过这位善良的“治愈者”。
“姐姐,”莉迪亚仰头望着她,眼眶已经微红,“如果是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告诉我。别因为生我的气,就毁掉你和凯恩大人的仪式。”
一句话便给她的反常找到了最容易被接受的理由:嫉妒养妹,任性报复。
艾琳娜抽回衣袖。
“今天与你无关。”
莉迪亚的脸白了一下,像受到了远比斥责更严重的伤害。
诺亚立即上前护住她:“艾琳娜,她只是担心你。”
“那就请她退到仪式线外。”
艾琳娜没有提高声音。她越平静,家人的神情反而越陌生。
维克托再一次用银杖敲击石面。
“罗兰小姐,月誓不是供年轻人争吵的场所。你已经拒绝第一候选人,又使誓石出现异常。按照议会规则,本次仪式应立即终止,由你的家族重新提交伴侣人选。”
“不是由家族提交。”艾琳娜说,“是由我选择。”
维克托眯起眼:“你想选谁?”
艾琳娜越过父亲和凯恩,走下月誓台。
人群自动向两侧退开。她每迈下一层石阶,火刑时的双腿便在记忆里疼一次。她走得很慢——这一次,她要看清自己走向的是谁。
北塔守卫握紧长矛。为首者横跨一步,挡在轮椅之前。
“死囚不得接近月誓台。”
“是我在接近他。”艾琳娜停下,“让开。”
守卫看向维克托。
维克托没有立刻下令,似乎也想知道,这个本该成为凯恩伴侣的治愈者究竟准备做什么。
艾琳娜隔着两名守卫看向西奥。
离得近了,他的状况比远处更糟。囚衣领口露着旧伤,左腿被固定在轮椅踏板上,右手指尖仍在轻颤。
轮椅侧面的铜牌刻着他的罪名。
弑父。
叛族。
私通吸血鬼。
第三日夜钟前执行死刑。
西奥也在看她。
他的眼睛比凯恩更深,灰得近乎黑色。里面没有获救的期待,只有冷淡的审视。
“罗兰小姐。”他的声音略显沙哑,“你走错方向了。”
“没有。”
“你的伴侣在身后。”
“他不是我的伴侣。”
西奥的目光越过她,看了一眼仪式台上的凯恩,又落回她脸上。
“所以你决定用一个死囚羞辱他?”
他没有因为她的选择产生半分感激。相反,他比广场上的任何人都更快地指出了这件事可能存在的另一种解释。
艾琳娜并不意外。
一个三日后就要被处决的人,若仍然轻易相信从天而降的善意,恐怕活不到今天。
“我申请与你进行伴侣资格复核。”她说。
广场上的议论又一次抬高。
这次连北塔守卫都露出了错愕。
西奥的脸上却没有变化。
“我已经被剥夺继承资格。”
“处决完成以前,你仍在王族候选名册上。刚才的判决宣读也没有完成封印。”
“三天后,记录会和我一起被封进墓室。”
“所以复核必须在那之前完成。”
西奥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你知道选择我会得到什么吗?”
“知道。”
“你会被调查是否参与叛族。你的财产会接受议会审查。北塔有权限制你与外界接触。若你以伴侣身份替我作伪证,你会与我一同受审。”
每一项都比艾琳娜预想得更具体。
她身后的埃德蒙终于失去耐心:“够了!艾琳娜,立刻回来。”
凯恩没有喝止父亲。
他站在月誓台上,右手缓缓握紧。手背皮肤下似有一道黑纹闪过,又被他压回袖口。
艾琳娜看见了。
极短的一瞬,却足够她确定那不是影子。
前世凯恩第一次月蚀反噬时,类似的黑纹曾爬满他的胸口。那之后,议会便要求她每次都留在他身边。
原来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了。
艾琳娜重新看向西奥。
“你漏了一项。”她说。
“什么?”
“如果我不选你,三天后你会死。”
西奥神色微顿。
“那是我的事。”
“从我提出复核开始,就不只是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不再带着讽刺。整座广场都在等她的理由。
艾琳娜不能告诉他们,她已经死过一次。
不能告诉西奥,在他死后,凯恩会成为未来狼王;不能告诉众人,十年后这座广场会竖起她的刑柱。
她只能给出此刻能够被验证的事实。
“因为你正在被人下毒。”
西奥眼底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
守卫下意识看向他的手。
艾琳娜继续道:“而处决一个遭受非法药物干预的王族候选人,违反月誓复核旧法。”
维克托冷声道:“一派胡言。罗兰小姐甚至没有检查过他。”
“所以我要申请检查。”
“凭什么?”
艾琳娜抬眼望向月誓台中央那块尚未完全熄灭的誓石。
“凭它刚刚回应了我的选择。”
广场再次安静下来。
她向西奥伸出手,却没有碰他,只将掌心停在他可以拒绝的距离。
“我知道你三日后会被处决。”
“正因为如此,我才选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