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允许。”
维克托长老的声音从月誓台上传来。
他没有再称艾琳娜为受惊的年轻小姐。短短几句话之间，他看她的眼神已经发生改变。
“西奥·阿什克罗夫特的罪名经七领议会确认，王族身份只保留到执行前，用于承担月源审判，并不代表他仍有资格接受伴侣选择。”
“我申请的不是缔结终身伴侣契约。”艾琳娜说，“是候选资格复核。”
“没有这种复核。”
“有。”
她说得太快。
维克托的目光立刻压了下来：“条文出自哪一部法典？”
艾琳娜指尖发冷。
前世火刑前，一名年迈书记官曾提出她的伴侣预誓可能受到非法干预，理应允许复核。维克托以“条文已经废止”为由让人将他拖走。艾琳娜记得那句争辩，却不记得法典卷号。
前世的记忆并没有把一整座图书馆带回来。
维克托看出了她的停顿。
“罗兰小姐，如果你无法指出条文，就请结束这场闹剧。”
埃德蒙已经走下仪式台，抓住艾琳娜手臂。
“跟我回去。”他压低声音，“你还没有把事情毁到无法挽回。”
皮肤被碰到的一瞬，艾琳娜眼前闪过刑柱锁链。她猛地挣开，退到月誓石的阴影外，强迫自己看清父亲的脸。这是十年前的埃德蒙，却不意味着她必须再服从一次。
“父亲，”她说，“如果你确信我神志不清，可以向审判官提交监护异议。现在请不要碰我。”
埃德蒙脸色铁青。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
正因为知道，她才终于不再期待他会先成为父亲，再成为罗兰家主。
月誓台侧方，一名身穿深蓝审判袍的女人放下手中记录册。
“维克托长老。”她开口道，“让档案官查。”
维克托皱眉：“沃德审判官，月誓仪式不应因一个无法确认的条文——”
“正因为无法确认，才需要查。”
海伦娜·沃德从席位上起身。她已经年近五十，黑发间夹着银白，袍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只有七枚代表领地的铜扣。
“若条文不存在，查阅只会耽误一刻钟。若条文存在，而议会在公开仪式上拒绝调取，今日受到质疑的就不只是罗兰小姐的神志。”
她看向台下。
“还有审判台的合法性。”
维克托握着银杖的手紧了紧。
“调取《北境初盟附律》和《王族月誓补录》。”海伦娜吩咐身后的档案吏，“与伴侣复核、候选者受非法干预相关的全部条文。”
一名瘦削的年轻档案吏匆匆离席。
广场上的骚动没有停止，只是从公开议论变成了更谨慎的耳语。
凯恩走下台阶，在距离艾琳娜几步外停住。
“你从哪里听说这条旧法？”
“读过。”
“你不喜欢读法典。”
他对她的了解仍停留在那个温顺、从不过问法典与账目的艾琳娜身上。
“人会改变。”她说。
“一个晚上？”
艾琳娜没有回答。
凯恩凝视着她，声音低到只有两人听见：“不论你想惩罚谁，西奥都不是合适的工具。他的案子比你知道的更危险。”
“那就更该复核。”
“你以为救下他，他就会感谢你？”
“我不需要他感谢。”
凯恩的眼神终于冷了。
“那你需要什么？”
活着，拿回自己的财产，查清银毒真相，再也不把自己的价值交给别人判断。这些话她一个字也没有说。
“我需要议会遵守自己的法律。”
档案吏在此时跑回广场。他怀里抱着两卷边缘发黑的羊皮卷，身后还跟着一名白发书记官。
“找到了。”
维克托的神色第一次真正阴沉下来。
羊皮卷在审议席上铺开。海伦娜亲自核对封印与修订年份，随后让书记官当众宣读。
“王族月誓候选者，于缔约、审判或继承确认之前，若有可信理由怀疑其生命、神志或月源连接受到非法干预，可由另一候选者提出复核。”
书记官停顿了一下。
“复核期限三日。期限内，可暂缓最终誓约与终结性处刑程序。”
人群中响起抽气声。艾琳娜却没有放松。“可信理由”仍是一道门槛。
维克托也抓住了它。
“条文存在，不代表她的申请成立。”他用银杖指向西奥，“一个经历过边境重伤、长期囚禁且即将处决的犯人，身体虚弱再正常不过。罗兰小姐凭什么声称他遭受非法干预？”
所有目光重新聚到艾琳娜身上。
她走到西奥面前。
守卫没有接到放行命令，长矛仍横在两人之间。艾琳娜没有强行靠近，只抬手指向西奥的右手。
“请审判官观察他的指甲。”
西奥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根部呈灰线，右手持续细颤，瞳孔在晨光下收缩迟缓。”艾琳娜说，“这些可能由长期囚禁造成，但他的右侧颈部还有不规则银斑，分布不符合一次战场银器伤。”
“你离他还有三步。”维克托冷声道，“凭肉眼就能诊断中毒？”
“不能。”艾琳娜坦然承认。
“所以我没有说他已经被证实中毒。我说，这些症状足以构成检查理由。”
她看向海伦娜。
“如果只是旧伤，受监督检查不会改变判决。如果不是，议会将在明知存在疑点的情况下处决一名王族候选者。”
“他已经是叛族者！”一名赤谷领议员喝道。
“那也应按照真实罪行受审。”艾琳娜说，“而不是按照别人写进他身体里的症状去死。”
西奥忽然抬起眼。
那道目光比先前更锐利，像终于从她身上看见了一件值得认真判断的事。
维克托则冷笑道：“即使批准检查，也不代表处决日期会为你无限延后。”
“旧法写的是三日。”
“旧法允许三日内复核，不允许你凭一个猜测重新审理整桩叛族案。”
“我现在只要求检查。”
海伦娜抬手，终止了双方争执。
她先询问塔医是否能对症状作出当场解释，又让两名守卫确认西奥近几日是否持续服药。塔医含糊地说药物用于镇痛与安眠，守卫则承认药由北塔统一配发，无人记录西奥每次服用后的具体反应。
海伦娜沉默片刻。
“疑点成立，但证据不足。”
埃德蒙像是松了一口气。
下一句话却让他重新绷紧了脸。
“批准艾琳娜·罗兰提出的初步复核。她可在北塔医师、议会档案吏与两名中立守卫监督下，对西奥·阿什克罗夫特进行一次检查。”
维克托立刻道：“审判官——”
“她必须在明日十八时前提交第二项独立证据，证明西奥的异常并非自然伤病。逾期，复核自动失效。”
海伦娜看向艾琳娜。
“这不是翻案，更不是赦免。你只有检查权，没有带走囚犯、单独问讯或处置北塔药物的权力。”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海伦娜说，“一旦复核失败，你的伴侣申请会被认定为干扰王族审判。届时，罗兰家也未必能替你撤回今天说过的话。”
艾琳娜听见父亲压抑的怒气，也感觉到凯恩始终没有移开的目光。
但她看向的是西奥。
“你同意接受检查吗？”海伦娜问他。
西奥靠在轮椅里，苍白的面容没有因为获得复核机会而出现喜色。
“我若拒绝呢？”
“第三日夜钟前，照原判决执行。”
“若同意？”
“你仍可能在第三日夜钟前被处决。”
西奥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听起来没有多少区别。”
他的目光落到艾琳娜脸上。
“不过，我想知道罗兰小姐究竟打算从一个死囚身上得到什么。”
“我同意。”
守卫取下轮椅侧面的铜牌，依照复核程序翻到背面。
齿轮转动，发出三声清脆的咔哒。
新的数字出现在晨光里。
六十一小时。
艾琳娜盯着那行数字。
旧法为他们打开的并不是生路。
只是一扇会在六十一小时后重新关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