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询问帐设在月誓台北侧。
帐篷不大,四角钉着隔绝窃听的银钉。里面只有一张长桌、三把椅子和一名负责单独询问记录的年长书记。海伦娜站在帐外,没有进来,只让人传达了一条规则。
候选复核必须出于双方自愿。
西奥需要单独回答一次,再与艾琳娜共同回答一次。任何一方拒绝,刚才争来的检查权都会失效。
年长书记坐在长桌一端,用深褐色墨水记录原话;另一名年轻女书记暂在帐外记录提问时刻、停顿和出入人员,等共同询问开始后再入帐。两名北塔守卫守在西奥身后,却被要求把手离开轮椅扶手;一名白湖领见证人站在帐门旁,负责确认没有人从帐外传递答案。
这套安排不能保证记录绝对公正。
至少让任何人想改动它时,需要同时解释三份不一致的东西。
守卫把轮椅推进帐中时,西奥听见广场上的议论被厚重帆布隔成模糊的嗡鸣。
他不喜欢安静的房间。
北塔里最适合审问和杀人的地方,往往都很安静。
书记官拉开桌前的椅子,又意识到这对他毫无意义,动作尴尬地停住。
“西奥·阿什克罗夫特。”年长的书记官低头翻开记录册,“你是否在未受胁迫、药物操纵或月源干预的情况下,同意艾琳娜·罗兰提出的伴侣资格复核?”
西奥没有立即回答。
镇痛药正在拖慢他的思维。
那种迟钝并不明显,像一层浸了冷水的布,缓慢覆盖在意识表面。他仍然能听清问题,也能判断帐中的出口与两名守卫的位置,只是每个念头都比从前慢了一步。
最近三个月,药效越来越重。
而今天,那位本该走向凯恩的治愈者只看了他几眼,便说他正在被下毒。
巧合通常比谎言更危险。
“请回答。”书记官催促。
“在见到罗兰小姐之前,”西奥问,“谁批准她接触我的案卷?”
“她没有接触案卷。”
“谁告诉她我的用药?”
“无人提交过相关记录。”
“那她凭什么知道?”
书记官皱起眉:“这是对她的询问,不是对你的。”
“这关系到我是否自愿。”
帘布在此时被掀开。
艾琳娜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一名女书记,凯恩和罗兰家的人都被挡在帐外。她的脸色比月誓开始时苍白,右手藏在裙侧,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着。
西奥闻到她身上的冷汗味。
不是因被全场注视而产生的普通紧张。凯恩在她身后开口时,她的心跳会突然加快;父亲碰到她手臂时,她身体的反应也不是厌恶,而是受袭后的防御。
她确实害怕他们。
可在今天以前,罗兰家长女从未公开反抗过父亲,也从未拒绝过凯恩。
除非这场恐惧不是从昨夜开始的。
女书记在长桌另一端坐下:“双方共同询问。你们可以互相提问,但所有回答都会记录在案。”
“很好。”西奥说。
艾琳娜在他对面坐下:“你想问什么?”
“三个问题。”
“问。”
“第一,你从哪里知道那条旧法?”
“我听人提过。”
“谁?”
艾琳娜停顿了一瞬。
“一个已经无法来作证的人。”
两名书记同时抬头。
西奥看着她:“死人?”
“是。”
她的心跳乱了一拍,眼神却没有回避。
这不是完整答案,但不像临时编出的谎言。
“那个人何时告诉你?”
艾琳娜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我不能给出一个能由在场者核验的日期。”
年长书记官皱眉:“拒绝回答?”
“不是。”艾琳娜说,“请记录为:来源无法提交作证,时间不能核验,因此这项回答不能作为旧法存在的证明。旧法是否存在,应以刚才调出的法典为准。”
西奥看着她。
她没有试图用自己的秘密替代已经公开查到的条文,也没有要求记录员相信一段无法证明的经历。
“你早晨以前是否计划选择我?”他又问。
“没有。”
“是否有人要求你接近我、取得口供或者影响王位继承?”
“没有。”
“能证明吗?”
“暂时不能。”艾琳娜说,“但可以查我昨夜至今晨见过的人、使用过的马车和寄出的信。我愿意让议会核对这些记录,不代表我同意他们读取与本案无关的私人信件。”
她给出的不是清白宣言,而是一条可被检查的范围。
“第二,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活过这三日之后再谈条件的资格。”
“这是我得到的东西。”
“也是我得到的。”
西奥微微眯眼。
艾琳娜把双手放在桌上,强迫蜷起的手指松开。
“如果复核成立,你可以暂缓处决。我的拒绝也不能再被解释成神志失常后撤销,我会取得独立选择权。我们目前的利益一致,仅此而已。”
够直接。
直接得不像贵族小姐。
“你认为议会会因为你换一个伴侣,便放你自由?”
“不会。所以我要让他们无法假装这是一次任性。”
“如果我的复核只换来三日,而你的家族仍然以债务和监护权带走你呢?”
“那是下一项需要处理的限制。”艾琳娜说,“我不会把它说成已经解决。”
“如果我在检查前死于所谓旧伤?”
“由塔医记录死亡时刻、用药和症状,已经封存的申请仍然存在。我的选择不会自动证明你被杀,但也不会因为你死了就从记录里消失。”
西奥第一次移开目光,看向正在落笔的书记官。
她连失败以后能留下什么都想过。
帐外隐约传来人声。有人要求进入,被海伦娜的守卫拦了下来。
西奥不必看也知道是谁。
凯恩不喜欢事情脱离控制,尤其不喜欢别人当着他的面承认,那份温和并非自由。
“如果检查证明没有毒物呢?”西奥问。
“我会让检查结果照实进入记录,并承认目前的判断缺乏依据。”
“然后回到凯恩身边?”
“那是另一件事。”艾琳娜说,“选择错了调查方向,不等于我必须把自己的余生交回去。你也不能因为我拒绝凯恩,就把一个不存在的毒物变成真的。”
西奥的指节在扶手上轻敲了一下。
她把救他和离开凯恩分成了两件事。这样即使复核失败,她也没有必须伪造证据的唯一动机。
“第三个问题。”西奥说,“如果检查证明我被下毒,却也证明我犯过其他罪,你会怎么办?”
艾琳娜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着他,像第一次真正区分轮椅上的人和自己记忆里的名字。
“我会证明别人加在你身上的罪不成立。”她说,“至于你真实做过的事,由你自己承担。”
“你不会替我说谎?”
“不会。”
“即使这会使复核失败?”
“一桩必须依靠谎言才能翻过来的案子,也可以被下一句谎话重新推倒。”
西奥沉默下来。
她不承诺无罪,不承诺忠诚,也不要求感激。
在这座广场上,这反而是最接近诚意的东西。
“现在轮到我。”艾琳娜说,“你为什么同意?”
“因为拒绝没有收益。”
“只有这个?”
“活着足以成为理由。”
这是事实,却不是全部事实。
西奥还想知道,她为何走下月誓台时会下意识避开那只燃烧的铜盆;为何她看向他的目光,偶尔像在确认一个已经死过的人。
但那不是此刻最紧迫的风险。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书记官立刻提笔。
“若第三日复核失败,或我仍被依法判处死刑,临时契约必须自动解除。不得将罗兰小姐列为我的遗属、共犯或债务继承人,也不得以伴侣名义追究她此后的责任。”
艾琳娜眉心轻动:“你在替我准备退路?”
“我在切断议会利用你的办法。”
“也切断我继续申诉的资格。”
“你可以用证人或医师身份申诉,不必把自己绑在一具尸体上。”
她看了他片刻,点头:“写进去。”
书记官记下条款,要求双方分别确认。
西奥回答同意。
轮椅转向帐门时,艾琳娜跟了上来。
“你还有什么没有写进记录的问题?”她低声问。
西奥侧过脸。
帐帘外,北塔守卫正端着一只带盖药杯等待。那人袖口沾着黑灰色粉尘,看见西奥望过去,立刻把手缩进斗篷里。
“北塔里最危险的未必是处刑者。”西奥说。
“那是什么?”
“每天按时给我送药的人。”